顯示具有 清思:場邊側記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清思:場邊側記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07年9月7日 星期五

雷雨通話

(本文獲2007年竹塹文學獎散文二獎)

◎黃令名

(一)

來到風城將近四年,印象中風城的夏天和島嶼其他地方一樣,深沈的藍天、熾熱的空氣、黏膩的汗水,若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那便是陣陣圓潤的熱風,張開雙臂、閉上眼,有種懷抱中的自在。

但這幾天告知我夏天到來的,卻是斗大粗暴的雨滴,以及遠方從天劈下的閃電。

我抓了幾張椅子充作床鋪躺在校園靜謐的研究室中,雖然被一個多月來籌辦活動的焦躁已經讓我的身軀疲憊不堪,但空調的嗡嗡聲響還是將我的神經逼得愈發緊繃。

忽然間電話鈴聲打破寂靜響起,我「啊」地一聲驚聲慘叫從椅子上繃起——聽到電話鈴響就慘叫已是我這些天來的反射動作——我謹慎地抓起話筒,盤算著我要如何處理這通我起床以來接到的不知是第十七或十八通電話,如何跟電話那頭說明活動的要點,如何證明我,代表我們整個團體三、四十個人的我,是真正對於數十年前那群在深夜悄然衝入鐵幕上空的英雄有所瞭解,而非愣頭愣腦,或是用功不足。

三十四中隊、三十五中隊,以及所有關於天空的血淚的一切,是我和話筒那頭交織在雷雨之間的話語。

(二)

早在好幾年前,我便聽過「黑蝙蝠中隊」這個名字,或許是父親在某次講述的近代歷史故事中,又或者是那首許多人熟悉的流行歌曲,但我對於這個名字始終不大瞭解,只知道它很神秘,也知道跟數十年間的國共對抗有那麼些關係,但我連這個隊伍的飛機飛多高多低都沒有任何的概念。

來到風城,才在課堂上聽聞「黑蝙蝠中隊」原來就是在我所生活的城市中,也才知道原來在「黑蝙蝠」之外,還有另外一支高空偵察隊伍叫做「黑貓中隊」。

「原來是偵察部隊。」我那時在心裡這麼暗想。

偵察部隊,對於曾經熱愛戰爭電玩遊戲的我而言,聽來只是在遊戲中總是第一個被殲滅掉的弱小單位,既無法締造傳奇,也不壯烈勇敢。

但當我仰頭看到樹梢間淡藍的天,和眼前緩慢舞動的枝葉,我便想著,如果在此刻,拉著因豔陽高溫而黏膩不堪的衣領不耐地走在校園的此刻,一群年紀與我相仿的飛行員,在沒有任何武裝的情況下,左搖右晃地傳過層層彈幕,宛若甩在空中的破敗沙包——若是這樣,難道不能說是勇敢壯烈嗎?

當然,他們真正出沒時包圍他們的,不常是這樣爽快明亮的晴空,而是層層夜幕與高空砲火編織而成的命運之網。

(三)

電話那頭是位婆婆,早上她才跟我通過話,在我努力撐開我的雙眼迎接一片濕漉漉的天地時,我聽著她的話語。

她問我,有沒有聽過三十五中隊、黑貓、U2、陳懷生這些名字;我說我知道「陳懷生」本來的名字應該是陳懷;她再問我,我們的活動以黑蝙蝠為名,那麼黑貓中隊的人是不是也在我們的致敬對象裡面;我說,所有在這幾十年間為了這塊土地犧牲的空軍以及他們的家屬都是我們致敬的對象;她說,她是最後一個殉職的黑貓中隊U2飛行員的家屬,她問我,有多少黑貓中隊的隊員跟家屬會到呢?

我說,我手上沒有準確的出席名單,我們這邊有負責接待的同學,我請這位比較清楚狀況同學跟她聯絡。切斷電話的瞬間,我覺得自己似乎很不負責任地把一件重要的事情推掉了。

如今婆婆又打電話來,我像是作錯事的小孩子低著頭聽著婆婆說話,當然,她看不到我的神情。

我打開研究室內的電腦,找到整個隊員及家屬出席活動的名單,並且一字一句地對婆婆講解著整個活動的流程,並邀請婆婆能夠來到我們活動的現場。

婆婆不停跟我說謝謝,但是她說她必須跟家人討論一下才能做出決定。我掛上電話,嘆了口長長的氣,就如同我這天接到了十幾、二十通電話一樣,每一次在話筒上的聲音振動,都是遙遠彼端的莫名重量,乘著穿梭埋身在雷雨之中的訊號以及在地下流竄的電流來到我的耳中,於是我原本就感到疲憊的腳步變得更加沈重,即便研究室中的日光燈依然亮著平穩安定的白光,我也可以在雷雨拼命敲打的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且嫌胖的身影,即便我永遠沒有辦法感受到話筒那端的重量真正的質地是什麼,我只能從每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中,捕捉那麼一點傷痛的影子。

再過了一陣子之後,婆婆又打來了,她說,今天才知道有這個致敬儀式,明天要安排從台北趕下去,來不及了;她說,很謝謝我們這群年輕人;她說,很可惜。

(四)

在這幾天的雷雨天中,我接到各式各樣的電話。

他說,他在十年前的一個演奏會上,聽過一位作曲家為黑蝙蝠寫的曲子,問我們需不需要跟那位作曲家聯絡。

她說,她在致敬活動當天下完班才能過來,可能會比較晚到,不曉得這樣子有沒有問題,能不能進去。

他說,他的父親是黑蝙蝠中隊的隊員,雖然對於父親有些模模糊糊的記憶,也多少知道父親不再回家的理由,但是他對於這段歷史仍然不大瞭解,問我當天要怎麼去,要怎麼報名。

她說,她的父親是為國捐軀的黑蝙蝠隊員,她在桃園機場工作(我很想問她,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得到飛機的起降),她那天沒有辦法到,只是想要跟我們說謝謝,因為都沒有人在在意他們的事情。

他說,他是黑蝙蝠以前的隊長,他住在台中,年紀大了,有點不曉得要怎麼過來新竹,他還問我有哪些人會去致敬的活動;聽了我提到的幾個名字以後,他說他會來,也很高興有人能夠在意這件事情,他說他要坐火車,然後坐計程車進到清大校內就好。

她說,她的大哥在民國六十幾年的時候某一次出任務,之後就再也沒回來,空軍只把衣服送回來,並說他在台南外海失事殉職了,也沒看到殘骸,更沒看到遺體,只有幾件衣服跟一些遺物,她問我說,會不會她的哥哥就是黑蝙蝠的隊員,基於機密所以軍方才這樣處理。

我說,是的,我說,我查過了黑蝙蝠隊員的殉職名單,上面沒有她大哥的名字,很遺憾。

她說,他們家不是要什麼補償,大哥為國捐軀也可以接受,但他們希望的是有個交代,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讓她年邁的父親不會在半夜裡忽然驚醒淚流滿面的交代。

「向勇敢的人致敬,給為我們奉獻過的人一個交代,也給我們自己一個交代。」好幾天以前,我在活動現場手冊的序言中,寫下這樣的句子。

(五)

終於到了活動當天,音響公司的人穿著黑衣在舞台上忙上忙下,一下又是音響測試,一下又是鋼琴定位,穿著正式服裝的我,也跟著跑上跑下,原本光鮮的白色襯衫早已汗濕,斷斷續續的琴聲迴盪在空蕩的大禮堂,每一個空下的位置都在想像禮堂外等待的人們。

禮堂內雖然顯得忙碌,甚至有些慌亂,但整體看來還是十分平靜,沒有太多的噪音,也沒有太混亂的畫面,禮堂外則是陰著天,至少在我進禮堂前是這樣,入口的樓梯邊還有前日暴雨留下的深深水窪,可是連日的雷雨還是讓我十分擔心害怕,害怕當我在靜謐的禮堂中專注每一個事前準備時,禮堂外一聲雷響就摧毀一、兩個月來的苦心。

我在深綠色的布幕後面和負責場佈的同學說明活動進行時使用的桌椅要如何擺設、桌巾要如何整理。

忽然口袋裡傳來劇烈的震動。我心想,大概是那個同學在工作上碰到的問題要向我求救,接起電話,卻是婆婆沙啞的聲音。

她說,她要來了,因為從台北來會晚點到,活動是七點開始,如果比那個時間晚到會不會進不來。

我說,跟我聯絡,我們一定會幫她保留位置。

活動開始,人們潮水般湧入,我站在舞台前,掛著對講機,雙手放在背後,靜靜監控並且感受觀眾席中的一切,並不陌生的場景,雖然場面大了點,但那份從觀眾席蔓延而來的期待與緊張,卻還是那樣用一種熟悉的力道緊繃著我的神經。

然而,我心裡還是掛記著婆婆,我已經將手機交給會在禮堂外留守的同學,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將婆婆順利帶進來,但是帶進來之後呢?她有沒有辦法到我們為黑貓、黑蝙蝠隊員以及家屬安排的位置?

隨著禮堂被湧入的人潮填滿,隨著燈光慢慢暗下,隨著台上的大螢幕放映出一架架戰機英勇的身影以及老兵們一張張滄桑的面孔,婆婆還是沒有出現,當然,她的遲到是我事先知道的,但我仍然掛念著,那位我素為謀面卻跟我說了很多話的婆婆,是不是能夠順利地來到這邊?來到這邊以後會不會感到寂寞、失落、或是來錯地方?

「有位隊員家屬來了。」

就在U2在大螢幕上展開它細長的翅膀時,對講機那邊像是約定好般地傳來婆婆抵達的消息,我在黑暗中回頭望向後排的觀眾席入口,白色的光線緩慢地從小小的門口滲入,婆婆的身影也一點一點地隨著鐵門的開啟而清晰,婆婆和預想中的一樣不大高,也和預想中的一樣有些駝背,腳步也很緩慢,但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巨大的身影,順著觀眾席的坡度衝進我的雙眼,我剎時有股衝動,想要離開座位來到婆婆的面前,跟她說:

「我就是那個和您聯絡的同學,真的很高興您能夠來。」

當然,我沒有,我還是守著我的工作崗位,看著婆婆在接待同學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們保留的位子,最後婆婆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坐定,抬頭看著影片介紹U2偵察機有多麼地先進,也看影片中第一位U2駕駛員陳懷是如何殉職——國軍最後一個U2殉職飛行員的家屬看著一部紀錄片述說第一個殉職的U2飛行員的故事,她到底在心裡想著什麼呢?

我不知道,也無從想像,我甚至連婆婆跟那位飛行員的確實關係是什麼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將瞭解到我們這群在後世安享太平的人們,是如何訴說著她那摯愛的親人的故事,而不是任其跟著焦黑的飛機殘骸永眠在歷史暗夜中,無法吐出隻字片語;而在她記憶中,那個總是在屋外雷雨交加時,端坐餐桌、單手抓著碗將熱湯緩緩喝完的年輕面孔,又是如何在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以一種既是清晰又是模糊的方式,重新描繪出一幅她或許熟悉也或許陌生的模樣,那模樣即便是陌生,她也可能會知道,那張年輕的臉孔從未離開過她,存在於每一張和她錯身而過、更青春洋溢的面孔上,只是歷史的詭譎使這張面孔沈默,沈默到彷彿一切都不存在,U2不存在,黑蝙蝠不存在,黑貓不存在,「寡婦村」中的淚水不存在,P2V偵察機身上的彈孔不存在……

飛行員鬼門關前走一遭後,透過窄窄的機窗映入眼簾又是憂鬱又是歡欣的淡淡晨曦也,不存在。

(六)

在爸爸的舊相簿中,有一張照片我印象很深刻,上面是大學時的爸爸跟他最要好的朋友,在他們身後是我熟悉的迎曦東門城,爸爸當時比現在瘦不少,而那個我從小到大也看過許多次的叔叔,則是帶著幾許瀟灑輕狂的氣味,兩個人都採三七步站姿,雖看不清楚他們的眼神,卻感覺得到有種睥睨四方的痛快,似乎只有老老的東門城沒有太多改變。

爸爸很多次跟我提到,那叔叔的父親是個空軍將領,在國共內戰的時候還開飛機在中國大陸上空亂竄,執行空投、偵察的任務。在他年輕的時候曾經跟那個叔叔開著他父親掛著將軍標示的吉普車在台北市亂晃,有時到美軍俱樂部找美國大兵喝酒聊天撞球,有時則只是在台北城裡城外上山下海,哪裡都不去也哪裡都去,經過辛亥隧道口,站崗的衛兵還會跟他們敬禮,他們也就煞有其事地回禮。

爸爸還說過,他好幾次到新竹,就是住在那叔叔在東大路的家,空軍眷村的房子似乎有比較好一點點,尤其是那叔叔的父親是將官級的,有個小小的庭院,還有漂亮的日式屋瓦。

原來,年輕的爸爸所造訪的,就是看似離我們十分遙遠的寡婦村,爸爸的知心好友曾經告訴過爸爸那些空投、偵察的任務,原來不是發生在他們尚未出世的民國三十幾年的國共內戰,而是當他們站著三七步,享受著竹塹小城清爽的風時,爸爸口中的「將軍伯父」正領著他的隊員乘著夜色向迷茫的對岸飛去。

老將軍現身在螢幕述說著隱藏數十年的秘密,被我邀來的爸爸也才從三十年多來同窗密友斷斷續續吐露給他的回憶碎片中拼湊出完整記憶圖像——爸爸說,他們父子倆真能保密——我也才知道,爸爸口中那些一直感動著我的少年情懷原來背後有什麼樣的重量,我也才知道,原來歷史離我們是這麼近,近到原來那些我們以為緘默的,其實都在我們的耳邊緩緩吐息,扯著無法發出的任何聲音的喉舌,讓他們存在於我們的呼吸中、存在於我們對於眼前事物每一個凝視、存在於我們對於耳際聲響的每一次聆聽。

我想起第一次在新竹棒球場的外野看台看球時,發現那樣的方位竟可以看到幻象戰機起飛時機身後所拖行的長長火焰,心裡是什麼樣無以名狀的激動;我那時就想,機上的飛行員會不會看到球場內明亮熱鬧的光線呢?他們是如何想像球場內的人們是如何在其中放心喊叫著、痛快躍動呢?

如今,我更會去想,三十多年前,爸爸口中的「將軍伯父」,在從新竹空軍基地起飛時,會投以什麼樣的眼神給他腳下的稀疏的小城燈火呢?當天濛濛亮,晨曦從東方探出頭,飛機帶著滿身的傷痕回到風城時,他會不會想到,兩個年輕人正在迎曦門下,擺出最瀟灑、最青春無敵的姿勢,迎接照耀著他們的同一道曙光呢?

歷史那樣近,近到全身上下每一個毛細孔,都吸滿了三十年來日復一日在新竹天空吹拂的風。

(七)

初夏的雷雨,還是不留情面地往地上用力槌打,以斗大的雨水和利刃般的閃電,我還是疲憊地倒在研究室中,只是讓我疲憊的不再是看得到摸得到的辦事壓力,而是儀式過後,那種責任看似了結,卻還有更深沈的東西席捲全身的微妙緊張。

前一夜,老天給足了面子,讓風城的天空只是陰著臉、吹著風,卻沒灑下太多雨水,那夜的雨水是灑在禮堂內的,在許多人的臉龐上,無論是斑駁風霜、抑或年輕稚嫩。

我最後還是沒有跟婆婆說到話,沒有跟她說我就是和她在雷雨中通話的大學生。有些遺憾,但我也覺得夠了,我在那一夜已經跟她當面說了很多,用我們的燈光、用我們的音樂、用我們的淚水、甚至我對於這段歷史的種種懷想,每一段思緒都在對著婆婆訴說著我想對她說卻找不到言詞的話語,我已經跟她共享了太多東西。

中午時,爸爸電話來說,老將軍還記得他,而他的摯友也把這三十多年來沒跟他說的事情全跟他說了,之後爸爸還跟我說了很多以前他朋友跟他說過的事情。等到下午我回到研究室,一位黑蝙蝠的烈士遺屬來電了,他說他打了很多通電話,都不曉得到底應該要怎麼樣知道更多關於黑蝙蝠中隊的詳細消息,結束通話後,我躺回椅子上,想著雨到底什麼時候會停。

莫名的壓力又蔓延我的全身,研究室靜謐的空氣似乎又沈重了起來,但我心中還是有股奇妙的期待,期待我的電話響起,又開始一段雷雨中的通話。

電話真的響起,我也還是習慣性地驚聲尖叫,窗外傳來沈悶的雷聲,暴躁的雨水依然聒噪不停,我慢慢拿起話筒,準備接起這通雷雨中的通話。我知道,當我對著話筒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將穿過層層雨幕和聲聲雷鳴,傳到在北斗七星下寂寞飛行的黑色蝙蝠耳中,傳到竹籬笆內被深夜電話鈴響響驚醒的少婦、稚童耳中,他們將在無線電的耳機中、黑色陳舊的轉盤電話中,聽到我,以及活在同一天空下的人們,告訴他們:

「你們一直活著,活在這城市、這島嶼的每個角落,即便這初夏雷雨是那樣張狂且荒謬地落下,即便時間無情地流逝,你們確實活著。」

作者簡介:
黃令名,清華大學人社系畢,清華思沙龍初代文字總監,現為清思專任助理,目前就讀於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07年4月到6月間全力參與「黑蝙蝠在新竹:向勇敢的人致敬」,以致差一點有畢業危機,所幸安然過關,致敬儀式也圓滿成功,將參與活動之心路歷程寫成《雷雨通話》一文,獲新竹市竹塹文學獎散文二獎。另曾獲台中市大墩文學獎小說二獎、清大月涵文學獎小說首獎。

繼續閱讀...

2007年6月18日 星期一

黑蝙蝠不孤獨

604彩排、605【黑蝙蝠在新竹】場邊側記

◎黃僊

本學期最近乎完美的沙龍代表作—【黑蝙蝠在新竹】終於圓滿落幕了,將近一千五百位的來賓,都帶著屬於自己的感動、臉上掛著不同的表情,賦歸。但接近十一點的清華大禮堂,卻好似才剛要展開一場熱鬧的聚會:清竹思的夥伴們爭先恐後地爬上散場後的舞台等待大合照,大夥兒看著我們的龍老大打著赤腳、身手矯健地跟進翻上,都哄然喝采。

沙龍的好朋友嚴總裁、IC之音姜總經理、大力協助同學的蔡老師、指導老師沈主任和今晚獻唱的許景純女士等也同我們分享此刻的成就感與喜悅。龍老大在我們之間瞥見台下媒體都走光了,也毫不保留地講起今晚教訓軍方代表的心情,大夥兒又興奮地笑鬧成一團。我也在這樣的氣氛下樂得忘記時間的存在,直到燕淇向我使了好幾次眼神才回神看錶,不看還好一看整個冏到,「十點四十五分了?!最後一班公車幾點?最後一班公車幾點!」我暗想不妙,不一會兒就被燕淇拖出充滿笑聲的大禮堂,我倆二話不說逕往校門奔走…

六月四日的彩排,7:00、7:40、8:00…因各種因素一修再改的整排時間,我感覺到預定的整排愈來愈無望。效率不佳、意見不斷的 dry run ,但實際上「這個動作不能跳過喔!」IC之音的姜經理不斷這樣提醒我們。

下任總監洪偉回想起604當晚的感受,他說:「不知道幾點能回家,想著到底怎樣才能不那麼浪費時間…」我也在思考當晚的那種氣氛:對時間流逝的焦慮與面對新狀況的無所適從。但或許,這就是跑活動過程中不得不去面對的一個環節吧。沙龍的夥伴們散坐在悶熱的禮堂前排,多數人看起來疲倦且有些無精打采,我腦殼裡的昏脹感隨時間愈劇烈,坐立不安的我索性就站起來在走道上踱步。

提醒提醒再提醒,今晚看來無法逐一盯人盯到每個細節都run過一遍,這意味著明天整體的好,勢必要藉助沙龍夥伴們主動積極的讓自己到位。這種準備面對未知的挑戰,讓我憶起了大一跑系上營隊過程中抓住的那個感覺:猶記得去年暑假營期間,在每日檢討會上執行長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每個人都做到最好,我們才能跑出真正成功的活動。」

想著過往時光,大禮堂的空調也終於涼了,開會氣氛也不再那麼令人煩躁。我便不再多想,打起精神心中默記老師們與組長的叮嚀。不知不覺長針越過十二短針指向十,在回中大的火車上,雖然很疲勞,但我已經在期待明天活動的盛況了!明天,希望我能做好我該做的事,更重要的是,希望清華思沙龍辦出來的活動,能感動別人也感動自己。

我坐在六月五日中午12:00從中大開往清大的校際專車上,預想今晚的活動景象:千頭鑽動、貴賓雲集;被埋沒已久的黑蝙蝠事蹟,終於等到公開談論的一天;曾經為國賣命的飛行員,全場肅立向他們致敬…車身一陣上下顛震把我拉回現實。今晚究竟如何?一切都還無法預料。嗯,但至少雨不下了。

下午1:30的我,坐在校外餐館裡吃著不好吃的蝦排飯,更糟的是垃圾新聞中主播逗趣弱智的口白不時鑽入耳中,我只好想著洪偉提醒我兩點回207待命。2:00的207已跟一個半小時前大不同,身負重任的組長們衝進衝出,有人拎著西裝準備換、有人一邊接電話一邊還得發e-mail,我也領了一道命令:召集人馬在2:30把貓店的六張沙發扛到大禮堂。離開207前,先幫已經沒手的阿賢用小畫家畫出禮堂外廳發稿區的示意圖,小事一樁。

幾個男生兩三趟把沙發搬到禮堂讓令名定位後,卻聽說3:30要把沙發變回貓店?!3:30沙龍夥伴來不到一半,重點是到的人也沒有人在一旁納涼,我也只能東抓西湊叫做男人的沙發載具,幾個人活像進行趣味競賽般,或快或慢、或抓或頂的將那六張可恨的椅子搬回貓店,我們雙手無力汗流浹背,結果呢,不!其實可以不用搬回來?!…真雞歪,第六趟的沙發不會比第五趟輕的。但後來想想呢,我是在哀殺小啊我?我出一個下午的勞力和其他人沒日沒夜的忙,有特別辛苦嗎?沒有。那我挖苦自己吧:今天的我,還真是「壯丁」啊!總之那白跑的一趟,沒有人應該互相責怪或感到抱歉。

整個下午,大家都在做些什麼呢?我想我也只看到了一小部份:洪偉自己摸索出降下舞台燈桿架的機關、政和受命拿著扳手上陣調燈、一身黑亮西裝的蕭定端坐音燈控室,凝神於NB與成排的複雜按鈕間。早些時候我也曾走過控制室的小門,看到裡頭努力學著燈光切換技巧的政和正在接受當天脾氣有點差的陳先生的調教…其實像我這樣還能東張西望、胡思亂想的人是少數。在空手往返貓店禮堂的喘息空檔,我瞥見許多專注投身準備工作的身影:洪偉時而沉思時而使用對講機,令名、蕭定一左一右伴著龍老師對向舞台比手畫腳,龍老師還幾度拉高嗓子與攀在幾丈高空上調燈的陳先生交換意見,建熹穿著背心領著兩個幫手討論拍攝的方法,晚宴組的夥伴們更是如臨大敵般細記如芳的叮嚀…

轉眼就4:30了,竹思的援兵們也都到的差不多,我望著五、六位夥伴圍站在疊滿待夾內頁的長桌邊趕工,想著兩小時不到得夾完1500份的手冊可不容易啊!是的,我相信此刻每個人都在動作,因為今晚可是不到四十位大學生必須辦出的1500人的盛大沙龍!整整兩個月的籌備,企劃、宣傳、新聞聯絡、手冊編輯等,若沒有同學們全心投注時間和精力,可以說一切都只是紙上談兵。

從夾手冊生產線開溜時,離就位時間5:30還有十五分鐘,我匆匆趕回207拿東西趁機洗把臉,然後又快速回到大禮堂,這時的我也開始有點緊張。「可以就定位了嗎?」我問昆儀,一邊望向散坐入口右側牆邊矮櫃上的夥伴,有人開了便當就往嘴裡扒,有人忙著幫別人綁代表工作人員的紫絲巾,也有人雙眼一閉打算…可我真的吃不下東西,感覺胃有點糾結,於是就走到門外站定,望向圖書館那側的道路。我看了看天空,高薄的烏雲停在遠方。「千萬別落雨。」我默禱。上裝已不見那背後全濕的寬版T,換上了一件鵝黃POLO衫的我,臉上掛上微笑並主動引導來賓排隊。我提醒自己,每位夥伴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清華思沙龍的對外形象。

我負責外場已報名來賓的排隊秩序,5:40有四位聽眾出現在「已報名」立牌後,接著人數就像細菌增殖般,十位、三十一位、五十多位…不一會兒人就排到往貓店的馬路邊了。6:00時昆儀耳語告訴我:「許景淳還需要幾分鐘彩排,我們必須讓排隊的來賓在外面多等候幾分鐘。」於是我沿著隊伍告知來賓再耐心等等吧。6:07終於開放進場,幾十米的人龍轉眼間就被大禮堂消化殆盡,我鬆了一口氣站回階梯邊,想著不知內場現在是什麼樣子?帶位的夥伴們大概沒有一刻是閒著的吧?音控場控都還順利嗎?也只有相信其他的夥伴了。這時,貓店晚宴上忙著招待貴賓的老師與同學們,腦中大概也閃過與我類似的念頭吧?

6:00過後人潮才真正湧現,一群群的學生、民眾陸陸續續到來。喜見在中大和我一起跑樂生行動的友人前來捧場,她跟我說:「黑蝙蝠中隊實在是太神祕了,連在Google都搜尋不到完整的資料,我當然不想錯過今晚有從前的英雄現場講古囉!」6:40我們已經無須罣礙一樓坐不坐的滿的問題了。7:15我們幾個外場的夥伴收隊後進入禮堂,看到【台灣天空的秘密】流暢地躍動於大投影幕上,滿座的來賓專注地觀賞著這段不為人知的新竹史,我暗自叫好。舞台兩側前端的走道上,或坐或站,望去盡是凝神待發的沙龍同學,邊欣賞紀錄片邊留心接下來的流程。

當我還在思考著一架改裝機出任務失敗,就意味著十四個家庭的悲劇從此開始的問題時,中場休息十分鐘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看到如芳拿著講稿看上最後幾眼後站起走上舞台,每個人都默默地為我們沙龍嬌小的總監打氣,真不知道面對台下1500人講話時,除了緊張還有什麼感想呢?時間必須緊湊,清大校長、唐飛和龍應台陸續上台致詞。

接著就是今晚的重頭戲,前黑蝙蝠中隊隊員現身談講他們的親身經歷。我聽傅鏡平教授解說偵查任務究竟達成了什麼實際效益沒聽完,便晃到禮堂外逛去了。除了角落有截稿時間壓力的記者外,外廳的氣氛一派輕鬆。我看到昆儀和蕭定坐在長桌後聊天,另一邊賣紀錄片的兩位女士不知談論什麼嘩啦啦講得起勁。還有內場組長怡臻走來走去不知在盤算什麼?然後昆儀突然跟我說機房裡還有很多便當,叫我趕快去吃,我這才想到我還沒吃晚餐這件事,而肚子這時的確有想消化食物的慾望了。我潛進機房翻找之下,才知道今晚訂的餐盒竟是美味的烤肉飯!二話不說屁股往階梯上一坐便吃將開來,專心吃的程度到達人走過頭也不抬的境界。

飽食一頓後我踅回禮堂,已到向陽先生獻【哀歌黑蝙蝠】詩的時間了,詩人抑揚頓挫地誦出致敬的詩句,博得了滿堂的掌聲。許景純女士獻曲更是達到整場致敬氣氛的高潮:兩首抒情感傷的歌讓現場許多的聽眾落淚,聚光燈緩緩地打入老兵與家屬的座席,獻花的夥伴將白百合花分送入老者們乾枯的手中。在驟起持續的掌聲中,我隨身旁的夥伴起立致意,心中此時其實是嚴肅的,我默默環視整場幾千雙的手劈啪作響,這樣的場景值得我們為之感動。龍老師從不掩飾他對我們的期望,今晚也不例外:老師的致詞提到,今晚的活動是一群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獻給一群被國家忽視五十多年的英雄。國家不願做的事,年輕人如何不能夠做?這聽來的確是熟悉的,因為老師一向對我們如此勉勵。全場燈光逐漸亮起,歌聲歇息,布幕上殉職的名單也跑到盡頭,此刻是名符其實的曲終人散啊。我和部分夥伴立於內門兩側,招呼老者離去,雙方不時互相祝福與道謝,氣氛溫馨。

散場的效率很好,偌大的禮堂十分鐘不到只剩下雀躍不已的沙龍同學和被拉住要求拍照簽名留念的詩人歌者與幾位長輩們,我望向舞台左前方的人群聚集處,也慢慢地走近與大家一同分享那種喜悅與成就感。當我步至左側走道一半時不經意地環看整個座席區,卻看到了一位面帶倦容、眼眶泛紅的老奶奶仍留在座位上,神情略帶悲傷地望著前方。

「唔?怎會一個人還坐在這兒呢?」我腦中馬上浮現許多聯想:也許是遺孀吧?那此刻還陷於追念老伴的思緒中便也合情合理了。但我馬上想到,遺孀和前隊員不都集中坐到前排中間區不是?總之我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大概呆了半分鐘才慢慢地偎近失神中的老奶奶,輕輕拍拍她的手然後問:「奶奶,活動結束了怎還不走呢?是在等人嗎?請問您是…」奶奶果然是累了,但仍彎起嘴角和氣地回應我出於關心的問候。原來她是已經殉職的幾位隊員的好友,今晚得知有此致敬活動而特別前來追念…講著講著一位中年人就來把老太太接走了,我靜靜地目送他們走出內廳的大門。

回想起來,那位老奶奶獨自一人坐在賓客散盡的大禮堂中的那一幕,讓我印象至深。我腦海中迅速翻找對此場景的敘述,才發現記憶猶新,是了!是剛才紀錄片中一位殉職隊員的太太講的那一段心聲:「歡聚過後獨處的孤獨,最孤獨。只有我們自己承受著這份孤獨,沒有人能夠體會的…」因此這段原本屬於我個人遭遇的小插曲,是有它普遍的意義:試想可知,今晚難道只有這位老奶奶帶著一份難說出口的感傷離去嗎?

正是,五十多年前,與這位老太太相識的幾位飛將軍,乘著夜色自新竹空軍基地起飛後,就再也沒有降落回這塊土地…是我想太多也罷,因為好像真的有那麼幾秒,轟然發動的螺旋槳與禮堂內放鬆愉快的談笑聲交疊了…我看見我就佇立於寒冷夜空下的跑道邊,與淚眼相送的村人眷屬們一起無助地望著漆黑的大蝙蝠跳入朝向海峽的夜宆,越飛越遠…越飛越小…

誰說,我們不該為這群出生入死的人,在最隆重莊嚴的軍方典禮上,向他們公開致上最懇切的謝意與惋惜?而我也懂了龍老師對軍方代表所說的那席話的用意,並不是得了便宜賣乖或像老師自言是說重話。其實,身為一位關懷整個台灣社會的知識份子,那些話是必須就如此講的。我認為,國家的意志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正當化以此之名造成的生命隕落,而國家尊嚴的虛偽正肇因對個體生命尊嚴的刻意遺忘。致敬的意義我必謹記在心:重視他人生命的尊嚴,是基本而必須的人性關懷。

作者簡介:
黃僊,中大中文98級,喜歡亂跑,北駐新莊樂生院,南達清大思沙龍,夢想成為好爸爸,希望養一條短吻檸檬鯊。

繼續閱讀...

 
TEMPLATE HACKS AND TWEAKS BY [ METAMUSE ] BLACKCAT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