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李青霖、彭淵燦/整理】
王俊秀(清華大學教授):
民國42年韓戰結束後的冷戰期,我國成立空軍34中隊(黑蝙蝠中隊),協助美國搜集中共電子情報,當時隊本部就在東大路102號十二號公園內,若原址建紀念館,意義不凡,原本想公民信託,市府同意負責,不知何時能兌現?
竹市文化局長林松答:
經與社區討論,決定規劃一座「社區活動中心與黑蝙蝠中隊文史陳列館」,融入博物館與社區活動空間,讓館場更多元。
這座館地上一層、地下一層,總經費約1500萬元,已上網招標,9月16日開標,17日召開評審會,今年11月底完成規劃設計,年底發包,希望明年底前完工。特別是,我們還商請名作家龍應台教授及國防部長陳肇敏擔任顧問,國防部也將協助提供相關文史資料,務求完備。
新竹縣王志清(大學生):
我是淡江大學學生,假日常在淡水捷運站、漁人碼頭,看到街頭藝人、畫家現場表演、作畫,文化氛圍濃,新竹縣也有不錯的表演景點,為何不能推動這樣的藝文活動?
縣文化局長曾煥鵬答覆:
學生建議非常好,也是文化局要努力的方向。文化局一直在推動街頭藝人認證,相關辦法和表演地點,將儘速敲定,歡迎取得外縣市政府認證的街頭藝人,到竹縣表演。
除了街頭藝人,文化局也歡迎各大專院校社團,到文化廣場表演才藝,不必支付任何費用,我一直希望文化局周遭能規劃行人徒步區,引入古玉、文物、書畫等業進駐,搭配藝文活動,會更理想。
2008年9月17日 星期三
【聯合報】黑蝙蝠中隊文史館 見證歷史
2007年9月7日 星期五
雷雨通話
(本文獲2007年竹塹文學獎散文二獎)
◎黃令名
(一)
來到風城將近四年,印象中風城的夏天和島嶼其他地方一樣,深沈的藍天、熾熱的空氣、黏膩的汗水,若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那便是陣陣圓潤的熱風,張開雙臂、閉上眼,有種懷抱中的自在。
但這幾天告知我夏天到來的,卻是斗大粗暴的雨滴,以及遠方從天劈下的閃電。
我抓了幾張椅子充作床鋪躺在校園靜謐的研究室中,雖然被一個多月來籌辦活動的焦躁已經讓我的身軀疲憊不堪,但空調的嗡嗡聲響還是將我的神經逼得愈發緊繃。
忽然間電話鈴聲打破寂靜響起,我「啊」地一聲驚聲慘叫從椅子上繃起——聽到電話鈴響就慘叫已是我這些天來的反射動作——我謹慎地抓起話筒,盤算著我要如何處理這通我起床以來接到的不知是第十七或十八通電話,如何跟電話那頭說明活動的要點,如何證明我,代表我們整個團體三、四十個人的我,是真正對於數十年前那群在深夜悄然衝入鐵幕上空的英雄有所瞭解,而非愣頭愣腦,或是用功不足。
三十四中隊、三十五中隊,以及所有關於天空的血淚的一切,是我和話筒那頭交織在雷雨之間的話語。 (二) 早在好幾年前,我便聽過「黑蝙蝠中隊」這個名字,或許是父親在某次講述的近代歷史故事中,又或者是那首許多人熟悉的流行歌曲,但我對於這個名字始終不大瞭解,只知道它很神秘,也知道跟數十年間的國共對抗有那麼些關係,但我連這個隊伍的飛機飛多高多低都沒有任何的概念。 來到風城,才在課堂上聽聞「黑蝙蝠中隊」原來就是在我所生活的城市中,也才知道原來在「黑蝙蝠」之外,還有另外一支高空偵察隊伍叫做「黑貓中隊」。 「原來是偵察部隊。」我那時在心裡這麼暗想。 偵察部隊,對於曾經熱愛戰爭電玩遊戲的我而言,聽來只是在遊戲中總是第一個被殲滅掉的弱小單位,既無法締造傳奇,也不壯烈勇敢。 但當我仰頭看到樹梢間淡藍的天,和眼前緩慢舞動的枝葉,我便想著,如果在此刻,拉著因豔陽高溫而黏膩不堪的衣領不耐地走在校園的此刻,一群年紀與我相仿的飛行員,在沒有任何武裝的情況下,左搖右晃地傳過層層彈幕,宛若甩在空中的破敗沙包——若是這樣,難道不能說是勇敢壯烈嗎? 當然,他們真正出沒時包圍他們的,不常是這樣爽快明亮的晴空,而是層層夜幕與高空砲火編織而成的命運之網。 (三) 電話那頭是位婆婆,早上她才跟我通過話,在我努力撐開我的雙眼迎接一片濕漉漉的天地時,我聽著她的話語。 她問我,有沒有聽過三十五中隊、黑貓、U2、陳懷生這些名字;我說我知道「陳懷生」本來的名字應該是陳懷;她再問我,我們的活動以黑蝙蝠為名,那麼黑貓中隊的人是不是也在我們的致敬對象裡面;我說,所有在這幾十年間為了這塊土地犧牲的空軍以及他們的家屬都是我們致敬的對象;她說,她是最後一個殉職的黑貓中隊U2飛行員的家屬,她問我,有多少黑貓中隊的隊員跟家屬會到呢? 我說,我手上沒有準確的出席名單,我們這邊有負責接待的同學,我請這位比較清楚狀況同學跟她聯絡。切斷電話的瞬間,我覺得自己似乎很不負責任地把一件重要的事情推掉了。 如今婆婆又打電話來,我像是作錯事的小孩子低著頭聽著婆婆說話,當然,她看不到我的神情。 我打開研究室內的電腦,找到整個隊員及家屬出席活動的名單,並且一字一句地對婆婆講解著整個活動的流程,並邀請婆婆能夠來到我們活動的現場。 婆婆不停跟我說謝謝,但是她說她必須跟家人討論一下才能做出決定。我掛上電話,嘆了口長長的氣,就如同我這天接到了十幾、二十通電話一樣,每一次在話筒上的聲音振動,都是遙遠彼端的莫名重量,乘著穿梭埋身在雷雨之中的訊號以及在地下流竄的電流來到我的耳中,於是我原本就感到疲憊的腳步變得更加沈重,即便研究室中的日光燈依然亮著平穩安定的白光,我也可以在雷雨拼命敲打的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且嫌胖的身影,即便我永遠沒有辦法感受到話筒那端的重量真正的質地是什麼,我只能從每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中,捕捉那麼一點傷痛的影子。 再過了一陣子之後,婆婆又打來了,她說,今天才知道有這個致敬儀式,明天要安排從台北趕下去,來不及了;她說,很謝謝我們這群年輕人;她說,很可惜。 (四) 在這幾天的雷雨天中,我接到各式各樣的電話。 他說,他在十年前的一個演奏會上,聽過一位作曲家為黑蝙蝠寫的曲子,問我們需不需要跟那位作曲家聯絡。 她說,她在致敬活動當天下完班才能過來,可能會比較晚到,不曉得這樣子有沒有問題,能不能進去。 他說,他的父親是黑蝙蝠中隊的隊員,雖然對於父親有些模模糊糊的記憶,也多少知道父親不再回家的理由,但是他對於這段歷史仍然不大瞭解,問我當天要怎麼去,要怎麼報名。 她說,她的父親是為國捐軀的黑蝙蝠隊員,她在桃園機場工作(我很想問她,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得到飛機的起降),她那天沒有辦法到,只是想要跟我們說謝謝,因為都沒有人在在意他們的事情。 他說,他是黑蝙蝠以前的隊長,他住在台中,年紀大了,有點不曉得要怎麼過來新竹,他還問我有哪些人會去致敬的活動;聽了我提到的幾個名字以後,他說他會來,也很高興有人能夠在意這件事情,他說他要坐火車,然後坐計程車進到清大校內就好。 她說,她的大哥在民國六十幾年的時候某一次出任務,之後就再也沒回來,空軍只把衣服送回來,並說他在台南外海失事殉職了,也沒看到殘骸,更沒看到遺體,只有幾件衣服跟一些遺物,她問我說,會不會她的哥哥就是黑蝙蝠的隊員,基於機密所以軍方才這樣處理。 我說,是的,我說,我查過了黑蝙蝠隊員的殉職名單,上面沒有她大哥的名字,很遺憾。 她說,他們家不是要什麼補償,大哥為國捐軀也可以接受,但他們希望的是有個交代,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讓她年邁的父親不會在半夜裡忽然驚醒淚流滿面的交代。 「向勇敢的人致敬,給為我們奉獻過的人一個交代,也給我們自己一個交代。」好幾天以前,我在活動現場手冊的序言中,寫下這樣的句子。 (五) 終於到了活動當天,音響公司的人穿著黑衣在舞台上忙上忙下,一下又是音響測試,一下又是鋼琴定位,穿著正式服裝的我,也跟著跑上跑下,原本光鮮的白色襯衫早已汗濕,斷斷續續的琴聲迴盪在空蕩的大禮堂,每一個空下的位置都在想像禮堂外等待的人們。 禮堂內雖然顯得忙碌,甚至有些慌亂,但整體看來還是十分平靜,沒有太多的噪音,也沒有太混亂的畫面,禮堂外則是陰著天,至少在我進禮堂前是這樣,入口的樓梯邊還有前日暴雨留下的深深水窪,可是連日的雷雨還是讓我十分擔心害怕,害怕當我在靜謐的禮堂中專注每一個事前準備時,禮堂外一聲雷響就摧毀一、兩個月來的苦心。 我在深綠色的布幕後面和負責場佈的同學說明活動進行時使用的桌椅要如何擺設、桌巾要如何整理。 忽然口袋裡傳來劇烈的震動。我心想,大概是那個同學在工作上碰到的問題要向我求救,接起電話,卻是婆婆沙啞的聲音。 她說,她要來了,因為從台北來會晚點到,活動是七點開始,如果比那個時間晚到會不會進不來。 我說,跟我聯絡,我們一定會幫她保留位置。 活動開始,人們潮水般湧入,我站在舞台前,掛著對講機,雙手放在背後,靜靜監控並且感受觀眾席中的一切,並不陌生的場景,雖然場面大了點,但那份從觀眾席蔓延而來的期待與緊張,卻還是那樣用一種熟悉的力道緊繃著我的神經。 然而,我心裡還是掛記著婆婆,我已經將手機交給會在禮堂外留守的同學,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將婆婆順利帶進來,但是帶進來之後呢?她有沒有辦法到我們為黑貓、黑蝙蝠隊員以及家屬安排的位置? 隨著禮堂被湧入的人潮填滿,隨著燈光慢慢暗下,隨著台上的大螢幕放映出一架架戰機英勇的身影以及老兵們一張張滄桑的面孔,婆婆還是沒有出現,當然,她的遲到是我事先知道的,但我仍然掛念著,那位我素為謀面卻跟我說了很多話的婆婆,是不是能夠順利地來到這邊?來到這邊以後會不會感到寂寞、失落、或是來錯地方? 「有位隊員家屬來了。」 就在U2在大螢幕上展開它細長的翅膀時,對講機那邊像是約定好般地傳來婆婆抵達的消息,我在黑暗中回頭望向後排的觀眾席入口,白色的光線緩慢地從小小的門口滲入,婆婆的身影也一點一點地隨著鐵門的開啟而清晰,婆婆和預想中的一樣不大高,也和預想中的一樣有些駝背,腳步也很緩慢,但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巨大的身影,順著觀眾席的坡度衝進我的雙眼,我剎時有股衝動,想要離開座位來到婆婆的面前,跟她說: 「我就是那個和您聯絡的同學,真的很高興您能夠來。」 當然,我沒有,我還是守著我的工作崗位,看著婆婆在接待同學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們保留的位子,最後婆婆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坐定,抬頭看著影片介紹U2偵察機有多麼地先進,也看影片中第一位U2駕駛員陳懷是如何殉職——國軍最後一個U2殉職飛行員的家屬看著一部紀錄片述說第一個殉職的U2飛行員的故事,她到底在心裡想著什麼呢? 我不知道,也無從想像,我甚至連婆婆跟那位飛行員的確實關係是什麼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將瞭解到我們這群在後世安享太平的人們,是如何訴說著她那摯愛的親人的故事,而不是任其跟著焦黑的飛機殘骸永眠在歷史暗夜中,無法吐出隻字片語;而在她記憶中,那個總是在屋外雷雨交加時,端坐餐桌、單手抓著碗將熱湯緩緩喝完的年輕面孔,又是如何在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以一種既是清晰又是模糊的方式,重新描繪出一幅她或許熟悉也或許陌生的模樣,那模樣即便是陌生,她也可能會知道,那張年輕的臉孔從未離開過她,存在於每一張和她錯身而過、更青春洋溢的面孔上,只是歷史的詭譎使這張面孔沈默,沈默到彷彿一切都不存在,U2不存在,黑蝙蝠不存在,黑貓不存在,「寡婦村」中的淚水不存在,P2V偵察機身上的彈孔不存在…… 飛行員鬼門關前走一遭後,透過窄窄的機窗映入眼簾又是憂鬱又是歡欣的淡淡晨曦也,不存在。 (六) 在爸爸的舊相簿中,有一張照片我印象很深刻,上面是大學時的爸爸跟他最要好的朋友,在他們身後是我熟悉的迎曦東門城,爸爸當時比現在瘦不少,而那個我從小到大也看過許多次的叔叔,則是帶著幾許瀟灑輕狂的氣味,兩個人都採三七步站姿,雖看不清楚他們的眼神,卻感覺得到有種睥睨四方的痛快,似乎只有老老的東門城沒有太多改變。 爸爸很多次跟我提到,那叔叔的父親是個空軍將領,在國共內戰的時候還開飛機在中國大陸上空亂竄,執行空投、偵察的任務。在他年輕的時候曾經跟那個叔叔開著他父親掛著將軍標示的吉普車在台北市亂晃,有時到美軍俱樂部找美國大兵喝酒聊天撞球,有時則只是在台北城裡城外上山下海,哪裡都不去也哪裡都去,經過辛亥隧道口,站崗的衛兵還會跟他們敬禮,他們也就煞有其事地回禮。 爸爸還說過,他好幾次到新竹,就是住在那叔叔在東大路的家,空軍眷村的房子似乎有比較好一點點,尤其是那叔叔的父親是將官級的,有個小小的庭院,還有漂亮的日式屋瓦。 原來,年輕的爸爸所造訪的,就是看似離我們十分遙遠的寡婦村,爸爸的知心好友曾經告訴過爸爸那些空投、偵察的任務,原來不是發生在他們尚未出世的民國三十幾年的國共內戰,而是當他們站著三七步,享受著竹塹小城清爽的風時,爸爸口中的「將軍伯父」正領著他的隊員乘著夜色向迷茫的對岸飛去。 老將軍現身在螢幕述說著隱藏數十年的秘密,被我邀來的爸爸也才從三十年多來同窗密友斷斷續續吐露給他的回憶碎片中拼湊出完整記憶圖像——爸爸說,他們父子倆真能保密——我也才知道,爸爸口中那些一直感動著我的少年情懷原來背後有什麼樣的重量,我也才知道,原來歷史離我們是這麼近,近到原來那些我們以為緘默的,其實都在我們的耳邊緩緩吐息,扯著無法發出的任何聲音的喉舌,讓他們存在於我們的呼吸中、存在於我們對於眼前事物每一個凝視、存在於我們對於耳際聲響的每一次聆聽。 我想起第一次在新竹棒球場的外野看台看球時,發現那樣的方位竟可以看到幻象戰機起飛時機身後所拖行的長長火焰,心裡是什麼樣無以名狀的激動;我那時就想,機上的飛行員會不會看到球場內明亮熱鬧的光線呢?他們是如何想像球場內的人們是如何在其中放心喊叫著、痛快躍動呢? 如今,我更會去想,三十多年前,爸爸口中的「將軍伯父」,在從新竹空軍基地起飛時,會投以什麼樣的眼神給他腳下的稀疏的小城燈火呢?當天濛濛亮,晨曦從東方探出頭,飛機帶著滿身的傷痕回到風城時,他會不會想到,兩個年輕人正在迎曦門下,擺出最瀟灑、最青春無敵的姿勢,迎接照耀著他們的同一道曙光呢? 歷史那樣近,近到全身上下每一個毛細孔,都吸滿了三十年來日復一日在新竹天空吹拂的風。 (七) 初夏的雷雨,還是不留情面地往地上用力槌打,以斗大的雨水和利刃般的閃電,我還是疲憊地倒在研究室中,只是讓我疲憊的不再是看得到摸得到的辦事壓力,而是儀式過後,那種責任看似了結,卻還有更深沈的東西席捲全身的微妙緊張。 前一夜,老天給足了面子,讓風城的天空只是陰著臉、吹著風,卻沒灑下太多雨水,那夜的雨水是灑在禮堂內的,在許多人的臉龐上,無論是斑駁風霜、抑或年輕稚嫩。 我最後還是沒有跟婆婆說到話,沒有跟她說我就是和她在雷雨中通話的大學生。有些遺憾,但我也覺得夠了,我在那一夜已經跟她當面說了很多,用我們的燈光、用我們的音樂、用我們的淚水、甚至我對於這段歷史的種種懷想,每一段思緒都在對著婆婆訴說著我想對她說卻找不到言詞的話語,我已經跟她共享了太多東西。 中午時,爸爸電話來說,老將軍還記得他,而他的摯友也把這三十多年來沒跟他說的事情全跟他說了,之後爸爸還跟我說了很多以前他朋友跟他說過的事情。等到下午我回到研究室,一位黑蝙蝠的烈士遺屬來電了,他說他打了很多通電話,都不曉得到底應該要怎麼樣知道更多關於黑蝙蝠中隊的詳細消息,結束通話後,我躺回椅子上,想著雨到底什麼時候會停。 莫名的壓力又蔓延我的全身,研究室靜謐的空氣似乎又沈重了起來,但我心中還是有股奇妙的期待,期待我的電話響起,又開始一段雷雨中的通話。 電話真的響起,我也還是習慣性地驚聲尖叫,窗外傳來沈悶的雷聲,暴躁的雨水依然聒噪不停,我慢慢拿起話筒,準備接起這通雷雨中的通話。我知道,當我對著話筒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將穿過層層雨幕和聲聲雷鳴,傳到在北斗七星下寂寞飛行的黑色蝙蝠耳中,傳到竹籬笆內被深夜電話鈴響響驚醒的少婦、稚童耳中,他們將在無線電的耳機中、黑色陳舊的轉盤電話中,聽到我,以及活在同一天空下的人們,告訴他們: 「你們一直活著,活在這城市、這島嶼的每個角落,即便這初夏雷雨是那樣張狂且荒謬地落下,即便時間無情地流逝,你們確實活著。」
黃令名,清華大學人社系畢,清華思沙龍初代文字總監,現為清思專任助理,目前就讀於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07年4月到6月間全力參與「黑蝙蝠在新竹:向勇敢的人致敬」,以致差一點有畢業危機,所幸安然過關,致敬儀式也圓滿成功,將參與活動之心路歷程寫成《雷雨通話》一文,獲新竹市竹塹文學獎散文二獎。另曾獲台中市大墩文學獎小說二獎、清大月涵文學獎小說首獎。
2007年6月18日 星期一
黑蝙蝠不孤獨
604彩排、605【黑蝙蝠在新竹】場邊側記
◎黃僊
本學期最近乎完美的沙龍代表作—【黑蝙蝠在新竹】終於圓滿落幕了,將近一千五百位的來賓,都帶著屬於自己的感動、臉上掛著不同的表情,賦歸。但接近十一點的清華大禮堂,卻好似才剛要展開一場熱鬧的聚會:清竹思的夥伴們爭先恐後地爬上散場後的舞台等待大合照,大夥兒看著我們的龍老大打著赤腳、身手矯健地跟進翻上,都哄然喝采。 沙龍的好朋友嚴總裁、IC之音姜總經理、大力協助同學的蔡老師、指導老師沈主任和今晚獻唱的許景純女士等也同我們分享此刻的成就感與喜悅。龍老大在我們之間瞥見台下媒體都走光了,也毫不保留地講起今晚教訓軍方代表的心情,大夥兒又興奮地笑鬧成一團。我也在這樣的氣氛下樂得忘記時間的存在,直到燕淇向我使了好幾次眼神才回神看錶,不看還好一看整個冏到,「十點四十五分了?!最後一班公車幾點?最後一班公車幾點!」我暗想不妙,不一會兒就被燕淇拖出充滿笑聲的大禮堂,我倆二話不說逕往校門奔走… 六月四日的彩排,7:00、7:40、8:00…因各種因素一修再改的整排時間,我感覺到預定的整排愈來愈無望。效率不佳、意見不斷的 dry run ,但實際上「這個動作不能跳過喔!」IC之音的姜經理不斷這樣提醒我們。 下任總監洪偉回想起604當晚的感受,他說:「不知道幾點能回家,想著到底怎樣才能不那麼浪費時間…」我也在思考當晚的那種氣氛:對時間流逝的焦慮與面對新狀況的無所適從。但或許,這就是跑活動過程中不得不去面對的一個環節吧。沙龍的夥伴們散坐在悶熱的禮堂前排,多數人看起來疲倦且有些無精打采,我腦殼裡的昏脹感隨時間愈劇烈,坐立不安的我索性就站起來在走道上踱步。 提醒提醒再提醒,今晚看來無法逐一盯人盯到每個細節都run過一遍,這意味著明天整體的好,勢必要藉助沙龍夥伴們主動積極的讓自己到位。這種準備面對未知的挑戰,讓我憶起了大一跑系上營隊過程中抓住的那個感覺:猶記得去年暑假營期間,在每日檢討會上執行長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每個人都做到最好,我們才能跑出真正成功的活動。」 想著過往時光,大禮堂的空調也終於涼了,開會氣氛也不再那麼令人煩躁。我便不再多想,打起精神心中默記老師們與組長的叮嚀。不知不覺長針越過十二短針指向十,在回中大的火車上,雖然很疲勞,但我已經在期待明天活動的盛況了!明天,希望我能做好我該做的事,更重要的是,希望清華思沙龍辦出來的活動,能感動別人也感動自己。 我坐在六月五日中午12:00從中大開往清大的校際專車上,預想今晚的活動景象:千頭鑽動、貴賓雲集;被埋沒已久的黑蝙蝠事蹟,終於等到公開談論的一天;曾經為國賣命的飛行員,全場肅立向他們致敬…車身一陣上下顛震把我拉回現實。今晚究竟如何?一切都還無法預料。嗯,但至少雨不下了。 下午1:30的我,坐在校外餐館裡吃著不好吃的蝦排飯,更糟的是垃圾新聞中主播逗趣弱智的口白不時鑽入耳中,我只好想著洪偉提醒我兩點回207待命。2:00的207已跟一個半小時前大不同,身負重任的組長們衝進衝出,有人拎著西裝準備換、有人一邊接電話一邊還得發e-mail,我也領了一道命令:召集人馬在2:30把貓店的六張沙發扛到大禮堂。離開207前,先幫已經沒手的阿賢用小畫家畫出禮堂外廳發稿區的示意圖,小事一樁。 幾個男生兩三趟把沙發搬到禮堂讓令名定位後,卻聽說3:30要把沙發變回貓店?!3:30沙龍夥伴來不到一半,重點是到的人也沒有人在一旁納涼,我也只能東抓西湊叫做男人的沙發載具,幾個人活像進行趣味競賽般,或快或慢、或抓或頂的將那六張可恨的椅子搬回貓店,我們雙手無力汗流浹背,結果呢,不!其實可以不用搬回來?!…真雞歪,第六趟的沙發不會比第五趟輕的。但後來想想呢,我是在哀殺小啊我?我出一個下午的勞力和其他人沒日沒夜的忙,有特別辛苦嗎?沒有。那我挖苦自己吧:今天的我,還真是「壯丁」啊!總之那白跑的一趟,沒有人應該互相責怪或感到抱歉。 整個下午,大家都在做些什麼呢?我想我也只看到了一小部份:洪偉自己摸索出降下舞台燈桿架的機關、政和受命拿著扳手上陣調燈、一身黑亮西裝的蕭定端坐音燈控室,凝神於NB與成排的複雜按鈕間。早些時候我也曾走過控制室的小門,看到裡頭努力學著燈光切換技巧的政和正在接受當天脾氣有點差的陳先生的調教…其實像我這樣還能東張西望、胡思亂想的人是少數。在空手往返貓店禮堂的喘息空檔,我瞥見許多專注投身準備工作的身影:洪偉時而沉思時而使用對講機,令名、蕭定一左一右伴著龍老師對向舞台比手畫腳,龍老師還幾度拉高嗓子與攀在幾丈高空上調燈的陳先生交換意見,建熹穿著背心領著兩個幫手討論拍攝的方法,晚宴組的夥伴們更是如臨大敵般細記如芳的叮嚀… 轉眼就4:30了,竹思的援兵們也都到的差不多,我望著五、六位夥伴圍站在疊滿待夾內頁的長桌邊趕工,想著兩小時不到得夾完1500份的手冊可不容易啊!是的,我相信此刻每個人都在動作,因為今晚可是不到四十位大學生必須辦出的1500人的盛大沙龍!整整兩個月的籌備,企劃、宣傳、新聞聯絡、手冊編輯等,若沒有同學們全心投注時間和精力,可以說一切都只是紙上談兵。 從夾手冊生產線開溜時,離就位時間5:30還有十五分鐘,我匆匆趕回207拿東西趁機洗把臉,然後又快速回到大禮堂,這時的我也開始有點緊張。「可以就定位了嗎?」我問昆儀,一邊望向散坐入口右側牆邊矮櫃上的夥伴,有人開了便當就往嘴裡扒,有人忙著幫別人綁代表工作人員的紫絲巾,也有人雙眼一閉打算…可我真的吃不下東西,感覺胃有點糾結,於是就走到門外站定,望向圖書館那側的道路。我看了看天空,高薄的烏雲停在遠方。「千萬別落雨。」我默禱。上裝已不見那背後全濕的寬版T,換上了一件鵝黃POLO衫的我,臉上掛上微笑並主動引導來賓排隊。我提醒自己,每位夥伴的一舉一動都影響著清華思沙龍的對外形象。 我負責外場已報名來賓的排隊秩序,5:40有四位聽眾出現在「已報名」立牌後,接著人數就像細菌增殖般,十位、三十一位、五十多位…不一會兒人就排到往貓店的馬路邊了。6:00時昆儀耳語告訴我:「許景淳還需要幾分鐘彩排,我們必須讓排隊的來賓在外面多等候幾分鐘。」於是我沿著隊伍告知來賓再耐心等等吧。6:07終於開放進場,幾十米的人龍轉眼間就被大禮堂消化殆盡,我鬆了一口氣站回階梯邊,想著不知內場現在是什麼樣子?帶位的夥伴們大概沒有一刻是閒著的吧?音控場控都還順利嗎?也只有相信其他的夥伴了。這時,貓店晚宴上忙著招待貴賓的老師與同學們,腦中大概也閃過與我類似的念頭吧? 6:00過後人潮才真正湧現,一群群的學生、民眾陸陸續續到來。喜見在中大和我一起跑樂生行動的友人前來捧場,她跟我說:「黑蝙蝠中隊實在是太神祕了,連在Google都搜尋不到完整的資料,我當然不想錯過今晚有從前的英雄現場講古囉!」6:40我們已經無須罣礙一樓坐不坐的滿的問題了。7:15我們幾個外場的夥伴收隊後進入禮堂,看到【台灣天空的秘密】流暢地躍動於大投影幕上,滿座的來賓專注地觀賞著這段不為人知的新竹史,我暗自叫好。舞台兩側前端的走道上,或坐或站,望去盡是凝神待發的沙龍同學,邊欣賞紀錄片邊留心接下來的流程。 當我還在思考著一架改裝機出任務失敗,就意味著十四個家庭的悲劇從此開始的問題時,中場休息十分鐘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看到如芳拿著講稿看上最後幾眼後站起走上舞台,每個人都默默地為我們沙龍嬌小的總監打氣,真不知道面對台下1500人講話時,除了緊張還有什麼感想呢?時間必須緊湊,清大校長、唐飛和龍應台陸續上台致詞。 接著就是今晚的重頭戲,前黑蝙蝠中隊隊員現身談講他們的親身經歷。我聽傅鏡平教授解說偵查任務究竟達成了什麼實際效益沒聽完,便晃到禮堂外逛去了。除了角落有截稿時間壓力的記者外,外廳的氣氛一派輕鬆。我看到昆儀和蕭定坐在長桌後聊天,另一邊賣紀錄片的兩位女士不知談論什麼嘩啦啦講得起勁。還有內場組長怡臻走來走去不知在盤算什麼?然後昆儀突然跟我說機房裡還有很多便當,叫我趕快去吃,我這才想到我還沒吃晚餐這件事,而肚子這時的確有想消化食物的慾望了。我潛進機房翻找之下,才知道今晚訂的餐盒竟是美味的烤肉飯!二話不說屁股往階梯上一坐便吃將開來,專心吃的程度到達人走過頭也不抬的境界。 飽食一頓後我踅回禮堂,已到向陽先生獻【哀歌黑蝙蝠】詩的時間了,詩人抑揚頓挫地誦出致敬的詩句,博得了滿堂的掌聲。許景純女士獻曲更是達到整場致敬氣氛的高潮:兩首抒情感傷的歌讓現場許多的聽眾落淚,聚光燈緩緩地打入老兵與家屬的座席,獻花的夥伴將白百合花分送入老者們乾枯的手中。在驟起持續的掌聲中,我隨身旁的夥伴起立致意,心中此時其實是嚴肅的,我默默環視整場幾千雙的手劈啪作響,這樣的場景值得我們為之感動。龍老師從不掩飾他對我們的期望,今晚也不例外:老師的致詞提到,今晚的活動是一群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獻給一群被國家忽視五十多年的英雄。國家不願做的事,年輕人如何不能夠做?這聽來的確是熟悉的,因為老師一向對我們如此勉勵。全場燈光逐漸亮起,歌聲歇息,布幕上殉職的名單也跑到盡頭,此刻是名符其實的曲終人散啊。我和部分夥伴立於內門兩側,招呼老者離去,雙方不時互相祝福與道謝,氣氛溫馨。 散場的效率很好,偌大的禮堂十分鐘不到只剩下雀躍不已的沙龍同學和被拉住要求拍照簽名留念的詩人歌者與幾位長輩們,我望向舞台左前方的人群聚集處,也慢慢地走近與大家一同分享那種喜悅與成就感。當我步至左側走道一半時不經意地環看整個座席區,卻看到了一位面帶倦容、眼眶泛紅的老奶奶仍留在座位上,神情略帶悲傷地望著前方。 「唔?怎會一個人還坐在這兒呢?」我腦中馬上浮現許多聯想:也許是遺孀吧?那此刻還陷於追念老伴的思緒中便也合情合理了。但我馬上想到,遺孀和前隊員不都集中坐到前排中間區不是?總之我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大概呆了半分鐘才慢慢地偎近失神中的老奶奶,輕輕拍拍她的手然後問:「奶奶,活動結束了怎還不走呢?是在等人嗎?請問您是…」奶奶果然是累了,但仍彎起嘴角和氣地回應我出於關心的問候。原來她是已經殉職的幾位隊員的好友,今晚得知有此致敬活動而特別前來追念…講著講著一位中年人就來把老太太接走了,我靜靜地目送他們走出內廳的大門。 回想起來,那位老奶奶獨自一人坐在賓客散盡的大禮堂中的那一幕,讓我印象至深。我腦海中迅速翻找對此場景的敘述,才發現記憶猶新,是了!是剛才紀錄片中一位殉職隊員的太太講的那一段心聲:「歡聚過後獨處的孤獨,最孤獨。只有我們自己承受著這份孤獨,沒有人能夠體會的…」因此這段原本屬於我個人遭遇的小插曲,是有它普遍的意義:試想可知,今晚難道只有這位老奶奶帶著一份難說出口的感傷離去嗎? 正是,五十多年前,與這位老太太相識的幾位飛將軍,乘著夜色自新竹空軍基地起飛後,就再也沒有降落回這塊土地…是我想太多也罷,因為好像真的有那麼幾秒,轟然發動的螺旋槳與禮堂內放鬆愉快的談笑聲交疊了…我看見我就佇立於寒冷夜空下的跑道邊,與淚眼相送的村人眷屬們一起無助地望著漆黑的大蝙蝠跳入朝向海峽的夜宆,越飛越遠…越飛越小… 誰說,我們不該為這群出生入死的人,在最隆重莊嚴的軍方典禮上,向他們公開致上最懇切的謝意與惋惜?而我也懂了龍老師對軍方代表所說的那席話的用意,並不是得了便宜賣乖或像老師自言是說重話。其實,身為一位關懷整個台灣社會的知識份子,那些話是必須就如此講的。我認為,國家的意志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正當化以此之名造成的生命隕落,而國家尊嚴的虛偽正肇因對個體生命尊嚴的刻意遺忘。致敬的意義我必謹記在心:重視他人生命的尊嚴,是基本而必須的人性關懷。 作者簡介:
黃僊,中大中文98級,喜歡亂跑,北駐新莊樂生院,南達清大思沙龍,夢想成為好爸爸,希望養一條短吻檸檬鯊。
2007年6月10日 星期日
高空的風流--寫給黑蝙蝠中隊的隊員、家屬與歷史
◎胡又天
歷史上,有太多感人肺腑、動人心魄的故事,它們隱衷曲折,它們壯懷激烈,它們體現了時代潮流,它們揭示了人的極限,它們因而讓人思索、讓人感念;然而,也被人遺忘,或者,只被渾閒地記著。
震古者未必就能鑠今。我們為什麼要重視歷史?因為希望藉先人的精神事蹟,來讓我們更強大嗎?因為想要從中參照,來給我們指引前途嗎?還是因為想要超越當下環境的侷限,而歷史能夠告訴我們,世界曾經怎麼樣,人類的可能有多少?
歷史確實可以供給我們這些,但是,我還是我,你還是你,而故事已是故事。有時候,我們不免要為戰爭年代的祖輩慷慨激昂一番,覺得每個人都該記得這些故事,都該對那些有名無名的英雄致敬。可是,致完敬以後呢?記得了又怎樣?「你」就能安心了嗎?或許,你還會想用力去「鑠今」:「歷史向我們顯示了如此如此,所以我們應該這般這般......」可是,你做得到嗎?你做到了嗎?那又是對的、好的、真的嗎?今天的你我──到底要怎麼樣,才算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先人?
* * *
我的外公傅定昌是空軍三十四中隊,也就是「黑蝙蝠中隊」的一員。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九日深夜,在一次臨時偵查任務完成後的返航途中,他與十三名同機隊友在廣東省恩平縣上空被共軍擊落,機上十四人均放棄逃生,選擇殉機。隔天,蔣經國與一眾將官的吉普車又開到了新竹空軍眷村,向家屬通知「失蹤」。那時,我的母親六歲,大舅舅三歲,小舅舅不到一歲。
一九九一年底,不到九歲的我發現媽媽開始整天打電話,一會打給媒體同行,一會打給空軍總部,一會打給很多家的人,一會還打到大陸;我沒問她在做什麼,後來我才知道,是有家屬找到外公他們了,打算組團去大陸,把遺骨挖回來,於是媽媽和戰史研究者劉文孝先生、軍事記者翁台生先生一起在聯合報繽紛版發了三篇文章披露往事、召集家屬,然後與家屬協調組團,與大陸協調幫助,與空總協調迎靈,與媒體協調報導。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我和哥哥從小叫的外公不姓傅,而媽媽他們都只叫他「蔣伯伯」。
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九日,外公他們在碧潭空軍公墓風光合葬,得到了遲來三十三年的哀榮,我也懵懵懂懂地跟去了。當時媒體報得很大,但還是再到後來,我才在媽媽的文章〈爸爸回來了〉以及家屬合著合印的紀念集《赤空凝碧血》裡面,明白了整件事情。不過,我似乎沒有怎麼被影響到,我還是每天放學後就在打電腦、看小說、看漫畫。歷史對我有作用嗎?
一九九四年,另外一架黑蝙蝠的家屬去浙江挖了骨灰回來,那次當地政府要求低調,家屬也沒多聯絡媒體,就沒怎麼報導;二零零一年底,第三架回來了,這次有聯絡媒體,記者們也因而再說了一次黑蝙蝠中隊的歷史。爾後每一兩年也又會有一些相關的電視節目、專題訪問或是專書出來,劉德華的唱片公司還看上這段故事,拿去配一首韓國曲編了一闋〈黑蝙蝠中隊〉。不過,也很難說大家就都知道了這些「應該被記得」的人與事,就算有,可能也還是「等閒視之」者居多吧。
然而,歷史對我作用了。大一史學導論一篇學期報告,我趁著方便就把《赤空凝碧血》翻出來作題目,讀著寫著,再想到時局,也油然產生了一種想要「捍衛歷史」的情感──那正是民進黨剛執政一年多,本土派氣焰最為高張的時候。身為烈士遺族、外省第三代又開始以傳承中華文化自命的我,自然會想要把這夠份量的先人靈位搬出來與之相抗,把我輩的話語權好好伸張一番。
但是,我很快就發現這種想法不對。因為,歷史應該是學來清楚我們的認識,而不是用來加深自己的意識型態的。我讀紀念集與坊間的報導,頗有太強調黑蝙蝠的貢獻者,如:「因為有他們出生入死,美國才重視台灣,才有美援,台灣的局勢才得以鞏固」;這裡,我就懷疑了:美國扶持台灣,是冷戰以來圍堵中、蘇大戰略的一環,即使沒有黑蝙蝠,老美還是要給美元、給武器的吧?黑蝙蝠功績雖燦爛,但對老美來說,頂多也只能給台灣的價值加些分數,怎麼可能會是決定因素呢?後人為何要如此強調呢?
歷史情感,還有對時局的不滿作祟吧。一位家屬的紀念文章中,就有一段憤憤不平的文字,說空軍那麼多菁英人才都這樣在秘密任務裡犧牲了,活下來升官的卻都是顢頇之輩。不言可喻,我們的先人才是英雄,才偉大。但他們真有那麼偉大,有大家想要敬佩的那麼「勇敢」嗎?
我讀衣復恩將軍的回憶錄,他說我們空軍為美國付出了那麼多,我們理當可以要求更多美援以為回報;他向蔣經國如此反映,但蔣經國不回答他,一句話都不說。這是衣將軍始終為黑蝙蝠、黑貓中隊惋惜的一點,我初讀時,也覺得可惜,但後來,經過幾位長輩指點,我才恍然大悟,蔣經國為什麼不理他──因為老蔣和小蔣,心底其實並不想要那些。
國民黨和共產黨打仗,是兄弟之爭,打輸了退到台灣,是我們自己不爭氣;但現在我們開飛機給外人賣命,把弟弟的情報拿給外人,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國民黨必須靠美援,是因為不如此不能穩定台灣的經濟與政權,但美國是什麼角色,老蔣是有過切身教訓的:和美國打交道,一定吃虧,尤其我們又是弱者。何況,拿人手軟,你接受美援,政經發展就一定要受制於人,所以我們堅持培養自立的基礎,如此到一九六五年美援中止後,才有台灣中小企業的起飛。所以我們儘管與美國同盟,從輿論宣傳到中小學課本都親美,但也不是什麼都聽他們的。所以兩蔣可能其實並不想要黑蝙蝠的賣命計畫,只是老美提了要求,而我們為了拉住老美,不得不然;還有就是,老蔣想以此為籌碼,要求美國提供重轟炸機之類武器來反攻大陸。
老蔣對大陸畢竟執念太深,所以對美國還是不免抱有幻想與期望,而美國也就利用這一點,不斷驅使台灣,偶爾給點糖吃,批準小規模的敵後騷擾,在大事上則不斷敷衍台灣的要求,但又盡量維持老蔣的希望。所以才有一九六一到七二年「國光計畫」的不斷更訂、拖延與終於流產。但這些,那時在下面的人當然不可能清楚;一代又一代的台灣人,也就不知不覺地繼續往美國跑,由人作主至今了。
所以我外公他們算什麼呢?身不由己的棋子。他們是時勢造出來的死士,軍人的身份和「國家需要我」的使命感,就讓他們在故國的低空九死往復,黑夜中逃避追殺可連續數小時,而在異鄉的空軍俱樂部中放情歌舞,及時復及時地行樂,然後在曲終人散時與妻子一同孤寂、恐懼,乃至不再去想著恐懼。
外婆說,外公他們隊員聚在一起,話題經常就是任務的兇險,如有一次在空中,雷達官看到什麼,揮手一拍駕駛員的手臂,駕駛立即會意,機身一扭,下一瞬,就看到幾道白光從機窗旁邊劃過去;如果同組組員沒有這種默契,這一架就完了。外公他們墜機那次,或許就因為是臨時把兩個小組的人馬湊在一起出任務,默契沒有平常就在一起的那麼好。而這樣的壯烈,這樣的悲慘,這樣的功績,又達到了什麼?也不過給美國打探我們自己解讀不了的電子情報而已。
我看鳳凰衛視製作的紀錄片《台灣天空的秘密》,有一段,一位隊員回憶說,當時美軍催那些資料都催得很緊,我們飛機一落地,就要把東西送去西方公司── 我深深為之悽然。而可能更諷刺的是:後來因為有了黑貓中隊U-2機的高空偵照,美國得以得知中共核武發展以及中蘇衝突情況,「原來他們已經這麼厲害了,又和蘇聯有了爭端」,結果反而讓尼克森、季辛吉等完成了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關係「正常化」的戰略規劃。如果這樣看的話,我們出生入死換來的情報,恐怕恰恰讓國府賣了自已呢。
而今,更是物換星移好幾回了,他們做過的,又算得什麼呢?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即使他們以往捍衛的信念與價值,在時代的變遷下,可能會變得虛幻,甚至有些諷刺;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他們在那當下,豁出冷血、熱心與生命時,由內而外煥發出的光彩。單憑這些,他們已能永恆;也是要有這種人,國家才會偉大。從個人的觀點來看,我對黑蝙蝠已經沒有適合的言語可以尊敬;紀錄片中老隊員如戴樹清公敘述他引敵機撞山時的流暢從容,就告訴了我們,什麼是真正在極限中出生入死過的風采。
* * *
我向同學敘述黑蝙蝠中隊的故事,很多人都聽得瞠目結舌,直呼為絕佳的電影題材,甚至已經可以想像出預告片了。我們又何嘗沒有想過?傅鏡平先生也說:我們這故事比什麼好萊塢大片都好,只是台灣沒資本拍,老美也不會有興趣投資,因為飛機上沒有美國人。但不知這次清大思沙龍的活動過後,能否讓更多人對此發生興趣;或許,李安導演可以考慮下一部或再下一部拍個黑蝙蝠?
近兩三年,有關黑蝙蝠的書籍如傅鏡平《空軍特種作戰秘史》、口述歷史《北斗星下的勇者》紛紛出版,去年十月開幕的新竹眷村博物館,也收集了許多當年的照片與文物,再加上最近的紀錄片,以及龍應台女士與新竹清華大學思想沙龍舉辦的紀念活動,對有心人來說,要接近那個年代,已經不難了。不過,要把它帶給大家、帶到世界,還是要靠劇情片吧。但話又說回來了:即使這電影拍出來賣遍了全球也得遍了獎,如果我們也只感動一下驕傲一番,把這又一道「台灣之光」拿來說嘴或厭勝異己就繼續去庸庸碌碌汲汲營營了,那又算什麼呢?
黑蝙蝠飛官是可敬的,但他們成仁只在一時;我們更該致敬的是那些烈士的遺孀,她們的痛苦還要延續幾十年,把小孩拉拔到大。而身為直接或間接享受他們遺澤的後人,我在思考如何才算能報答先祖時,除了好好生活,作出一番學問、事業外,也只有一點可以確定,就是:永遠不要當不自覺的棋子,要能綜觀世局的流向,超越環境的侷限,做一個頭腦清楚的獨立的人。
只是,再回頭追想外公他們當年臨風的側影,我還是久久無法企及。
附錄歌詞:赤空碧血 曲:羅大佑〈妳的樣子〉
那風雨飄搖的新竹風城 迴盪著前一夜的隆隆機聲
那歷盡風霜的空軍眷村 哭訴著再不回的失事良人
嘆只嘆那風雲的變化 把多少生靈悉付戰爭
泣別以往乘風的容顏 孤兒寡母徬徨離去另覓生存
那高空的風流總無情莫測 翻覆著下界的雲雨微塵
那鐵血勛章的風光背後 是斑駁不可睹的民族傷痕
為只為那鋒面的膠著 讓多少生命作了犧牲
何等悲謬隨風的忠貞 菁英隊伍繼續無悔賣命外人
黑夜蝙蝠 出沒在冷戰的年代
前仆又後繼 維繫中美的依賴
赤空碧血 豈只是征人與妻兒
忠烈的英魂 你們是歷史的悲哀
那滄桑的風景他總在變更 幻化著多少人事恩怨浮沉
那歸葬異鄉的風骨灰塵 又當得多少銘文幾首輓歌
問只問那風中的蒼生 有多少能夠超越此身
像那幾度臨風的側影 將起飛時那麼蕭瑟而又堅忍
註:此曲曾在2006年10月新竹眷村博物館開幕典禮,以及2007年6月5日清華思沙龍「向勇敢的人致敬」活動歡迎會上發表演唱。歌詞是我從2002年7月寫到2005年9月完成的。
2007年6月6日 星期三
向陽:哀歌黑蝙蝠
1950年韓戰爆發,中華人民共和國參戰,美國意識到台灣戰略地位的重要,派遣第七艦隊巡防台灣,並宣佈台海中立化,阻止了中國攻台與蔣介石反攻的迷夢。1953年韓戰結束,東西方冷戰開始,在美國要求下,國民黨政府成立34中隊、35中隊,替美國蒐集中國軍事情報,迄1967年止。
其中34中隊因執行任務均採夜間出襲,所駕偵察機皆漆黑色,故稱「黑蝙蝠中隊」,該隊共執行任務838架次,10架飛機遭擊落或意外墜毀,殉者148人,佔全隊機員三分之二,只有14位殉難機員遺骸於1992年才被家屬尋獲,集體歸葬台灣,餘則骨骸流散中國荒山。
這首詩為「黑蝙蝠」寫,也為所有在國民黨來台之後的反共年代中殉死的將士而寫。
在茫漠的夜中我們飛翔
在淒冷的夜中我們神傷
墨色的天空適合墨色的身軀墨色的翅膀
最好戴上墨色的眼鏡
可以掩飾我們眸中之悲愴
在日與夜交替的黃昏後 我們飛翔
在生與死招呼的關口前 我們飛翔
飛向命運難卜的遠方
太陽垂落的天際焚燒著火紅的霞光
月亮升起的所在是我們夢縈的故鄉
我們飛翔 飛過黑色海峽的波浪
我們飛翔 飛向紅色中國的心臟
我們是黑色的蝙蝠
習慣在北斗七星的斗杓之下晃蕩
我們是黑色的蝙蝠
銜命進入雷達與戰機伺候的敵方
折翼是便飯是家常
斷尾是殉國是榮光
在緘默的夜色中我們拼命飛翔
在喧囂的炮火中我們捨死返航
所有儀表都左搖右晃
所有聲音都東喊西嗆
這緘默的夜色 埋藏著緘默的妻兒和悲涼
這喧囂的炮火 宣洩出喧囂的敵意與張狂
我們別無退路 除了飛翔
我們別無選擇 除了蒼茫
蝙蝠一樣我們飛向白光燦爛的天上
蝙蝠一樣我們飛向黃土暗晦的山崗
我們可以選擇 在絢爛的殉難後死亡
我們可以選擇 在愛妻的哀戚下歸葬
在茫漠的夜中 我們繼續飛翔
在淒冷的夜中 我們依舊神傷
焦黑的歷史適合焦黑的枯骨焦黑的鏡框
最好別上焦黑的想望
可以紀念我們魂魄之返航
在日與夜錯亂的黎明前 我們還在 飛翔
2007年6月3日 星期日
追憶…淡出歷史的黑蝙蝠中隊
【聯合報╱記者李青霖/新竹市報導】
2007.06.02 03:20 am
民國四十八年黑蝙蝠中隊電子官在P2V-7U飛機前合影,右一為李崇善。
照片/李崇善提供
半個多世紀前,有一批空軍飛行員和情蒐軍人,出生入死,飛進大陸領空偵測軍情。他們碧血長空,死傷慘重,為了台灣安全,仍前仆後繼。
龍應台基金會與清華思沙龍,訂六月五日晚上七時,在清華大學禮堂舉辦「黑蝙蝠在新竹──向勇敢的人致敬」座談會,由龍應台主持,邀請當年黑蝙蝠中隊隊員憶往、並播映「台灣天空的秘密」紀錄片,詩人向陽特別為這段歷史寫了一首詩,當晚發表。
「這段歷史不能被遺忘」龍應台指出,「台灣人至今沒有對這些無名英雄表達過我們的敬意」,甚至連這段歷史都逐漸被淡化、遺忘,「這也是我們對這場活動這麼重視的原因」,「讓我們向勇敢的人致敬」。
黑蝙蝠中隊成立於一九五二年,在極機密要求下進出大陸執行電子偵測與空投等任務,所得成果,正本全被美國人取走。隊員殉職,「不但不能舉行公葬,連家屬都不清楚自己的親人是在怎樣的任務中喪生」;龍應台指出,「台灣欠他們的實在太多了」。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深入研究黑蝙蝠中隊與西方公司的清大教授王俊秀說,當年勇士犧牲性命,換來台灣空防安全,以及美援,早期台、清、交、成等校的電子、航太課程,都是赴美受訓返國的空軍將士支援授課,「這麼重要的歷史,能被忽略嗎?」
香港鳳凰衛視拍攝「台灣天空的秘密」時,曾訪問王俊秀,龍應台後來無意中看到紀錄片,深為震撼,在影片中看到王俊秀的名字,馬上與他聯繫,促成了這場致敬活動。
龍應台基金會指出,國民黨戰敗退守台灣後,美國總統杜魯門發表白皮書,打算放棄台灣;不過,等到美國在韓戰中吃了中國的苦頭,才發覺台灣的重要,開始與蔣氏父子合作,牽制中國大陸。先後組建黑蝙蝠中隊與黑貓中隊,黑蝙蝠中隊使用低空偵察機,沒有配置任何武力,風險奇高。
直到民國八十一年,黑蝙蝠中隊隊員遺眷,也是當時聯合晚報副總編輯傅依萍等人在聯合報一連三天發表關於三十四中隊的專文,黑蝙蝠中隊的事蹟才正式在台灣曝光。
「歷史的薪火相傳,從大學生做起」,這次活動由清華與竹大學生發起,龍應台說,不管未來政府或軍方是否重視這段史實,從大學生出發,號召大眾一起來向英雄致意,「看得出台灣有希望」。
五日晚上,前行政院長唐飛也會到場,與隊員深度聚談。報名電話(03 )5742497。
2007年6月1日 星期五
龍應台:一個國家記得誰?
一個國家記得誰?
獻給冷戰的犧牲者
◎龍應台
評斷一個國家的品格,不僅只要看它培養了什麼樣的人民,還要看它的人民選擇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L1] 。──約翰。甘乃迪
一架飛機的殘骸
一九九八年,在美國內華達州長大的史帝夫 。瑞銳去爬查理斯騰高山。在接近四千公尺高的南峰處,他再度經過一堆飛機殘骸。這堆飛機殘骸,從他有記憶開始,就在這裡了。小時候瘡痍滿目、遍佈山坡的焦鐵廢塊,經過幾十年登山客的淘取,已經少了一大半。
史帝夫看著被風霜雨雪逐漸消磨的殘骸,突然升起一個念頭:儘管不知道是什麼人,為了什麼任務,在這人煙罕至處喪生,人們都應該為死難者在這裡立一個小小的紀念碑。
立碑,他就必須一一找出死難者的名字。下了山來,他帶領一群少年童軍開始四處打聽這個殘骸的來歷;足足打聽了一年,沒有人知道。一九九九年,從一本寫查理斯騰山自然史的書中,他發現了一個記載:空難發生在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七日。機上十四人,全部喪生。
他讓少年童子軍馬上開始搜尋舊報紙,得知那是一架C-54,從加州伯卞克城起飛。封鎖現場的是美國空軍,但是空軍對媒體的詢問諱莫高深。
伯卞克是洛克希德製造舉世聞名的U2間諜偵察機的地方,難道這架飛機和中情局的秘密任務有關?史帝夫和他的少年童軍開始了一連串抽絲剝繭的電話探詢。洛克希德一個職員記得一九五五年正是該公司在緊密研發U2的時候,承諾一定協助找出真相。幾天之後,回電了:那一架C54正是從洛克希德機場起飛而出事的飛機,機上十四名全是跟U2機密有關的人員。研發U2是中情局的業務,職員建議史帝夫和他的童軍直接去找中情局。
中情局告訴史帝夫,整個五零年代的U2檔案,剛好在一九九八年解密,他們可以在網上找到當年列為最高機密的資料。史帝夫終於找到了答案:中情局為了不曝光地運送U2零件和人員到試飛實驗場,從一九五五年十月起開使啟用C-54,才一開始,這架飛機就撞山了,機上是U2的研發設計師和中情局的人員。
二零零零年十一月,中情局把飛機的原始失事鑑定報告以及死者名單寄給了史帝夫。
一名童軍的祖父剛好是當地的議員,聽說了這整個過程,遂和其他議員發起一個提案,要求美國政府為所有在冷戰期間為國犧牲而沈默的勇士們成立一個冷戰紀念館。
沒有聲音的人
呼籲成立冷戰紀念館最引人矚目的是葛瑞。包爾斯(Gary Powers Jr.) 。他說,「我們美國人對於為自由而戰死的勇士們總是給予極高的榮耀,但是對於冷戰,卻毫無表示。冷戰,長達五十年,犧牲了數千勇士的生命,花費掉上兆的金錢,改變了歷史的軌道,使美國成為世界唯一的強權。但是今天的世界卻對冷戰一無所知,對於那些在冷戰中犧牲了生命的人而言,是極大的不公平。。。在一九四五到一九七七年間,美國有四十多架秘密偵察機被擊落,犧牲者卻從來得不到一絲的榮譽或感謝。」[L2]
美國人知道包爾斯這個名字,是因為包爾斯有個有名的父親,法蘭西斯。包爾斯。小包爾斯五歲那年,一九六零年五月一日,他的父親駕著美國最新的科技成果U2偵察機潛入蘇聯領空一千三百英里,然後被薩姆彈擊中,法蘭西斯被俘。三十歲的法蘭西斯在公開審判中表示「懺悔、認罪」。關了兩年後,美蘇劍拔弩張的冷戰期間有名的一個鏡頭出現了:換俘。法蘭西斯站在柏林格林尼克橋的東端,美國所逮捕的蘇聯間諜阿貝爾站在橋的西端,然後兩人同時往前走,回到各自的祖國。
美國人民對被釋放了的法蘭西斯責難有加:他為何不自殺?他為何不毀掉飛機?他為何承認有罪?他為何如此怯懦?法蘭西斯黯然離開了中情局,在一九七七年駕駛民用直昇機時墜機身亡。
二零零年五月一日,在新的U2基地,美國空軍追贈十字勳章給法蘭西斯,紀念他被蘇聯逮捕的四十週年。主持典禮的將軍致詞時說,「國家在五零年代對於法蘭西斯和他的同袍們所要求的,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國家要求他們在那個危險的年代裡飛進莫斯科──孤獨一人,沒有任何武裝,還要求他們表現出無所畏懼!」
很多人支持小包爾斯的呼籲和奔走。美國國會圖書館館長說,「冷戰是二十世紀下半葉最重大的國際衝突,也是人類近代史上最長、型態最特殊的一種戰爭。」普立茲獎得主專欄作家克勞漢莫說,「冷戰紀念館不需宏偉,但是一定要有一個長廊獻給那些英雄──杜魯門、邱吉爾等,一個大廳獻給陣亡者,也就是那些無名無姓的諜報員。」
紀念典禮結束時,一架最新的U2漂亮地掠過天空,表示致敬。小包爾斯安慰地說,父親的榮譽,總算是得到公平的對待了。
在我讀書玩耍的時候
兩年前,我到台灣新竹的清華大學任教,第一次聽到「寡婦村」的名稱。說是,新竹是空軍基地,飛行員常常一去不回,因此哪天暗夜裡一家傳出哭聲,整個村子都會哭。我沒太在意,只是稍覺奇怪:又沒打仗,哪來這麼多飛機掉下來?
可我也看過飛機墜落的。那是戰鬥機,從天空捲起一股濃煙一頭栽進茫茫漠漠的玉米田裡。鄉下的孩子們奔過去撿拾看不出名堂來的碎片。
是在新竹,我第一次聽到「黑蝙蝠」和「黑貓」的名字,而且從一個開過戰鬥機的飛行員口中聽到,從新竹基地升空到對岸,只要六分鐘。是在清大,北院教授宿舍要搬遷,我才聽說,原來「北院」曾是美軍顧問團的宿舍,而美軍顧問團和美國中情局的白手套「西方公司」有關,「西方公司」就在東大路。這時,我還沒聽過U2這個詞。
鳳凰衛視製作的「台灣天空的秘密」今年四月在中天頻道播放,我才恍然大悟這些道聽途說的蛛絲馬跡和「我」的關係:
民國四十四年我三歲時,「黑蝙蝠」開始執行任務,到大陸低空飛行,攝取情報,到我十五歲時,他們的任務才結束。法蘭西斯的U2在一九六零年被擊落之後,美國不便再進入蘇聯,沒幾個月就把兩架嶄新的U2運到台灣來,讓中華民國最優秀的飛官潛入中國大陸,以高科技探察中共的軍事設施、核子試場、國防能力,任務一直執行到我大學畢業那一年,一九七四。
原來在我讀書玩耍的時候,黑蝙蝠中隊的年輕人出機八百多次,十架墜機,一百四十八人喪生,那是全體隊員的三分之二。原來在我準備層層考試要出人頭地的時候,黑貓中隊的年輕人一次一次地夜航U2,一半的隊員死亡,兩個人被俘虜。原來在我讀書玩耍成長的時候,和我同齡的人,有些已經永遠地失去了父親,而且他們的母親還不能公開哭泣。
我趕忙補做功課。原來,這些軍官以生命獵取情報,把情報交給美國,換取美國對台灣的長期援助。原來,是黑貓和黑蝙蝠所獲得的情資,使美國得以掌握中國的核武發展進度。原來,是這些台灣人的犧牲,使季辛吉證實了中蘇邊界在六零年代末的緊張而積極拓展美中建交。原來,是這些飛行員在整個中南半島的天空裡秘密穿梭,和法蘭西斯一樣,「改變了歷史的軌道使美國成為世界唯一的強權」,同時保住了台灣數十年的安定。
可是,這些人的命運和法蘭西斯多麼不一樣啊。
對冷戰一無所知
我的功課很快就把我引到了葉常棣、張立義這兩個名字。
葉常棣,一九六三年執行第三次高空偵察任務時於江西上饒被共軍薩姆二式(SA-2)地對空飛彈擊中跳傘被俘,在醫院搶救中,醫生從他身上取出五十九塊導彈碎片,此後下放勞改,備嚐艱辛。十八年的磨難之後,於一九八二年被釋放到香港,台灣政府卻不接受他回鄉,最後由美國中情局安排他赴美居留。十八年間,妻子改嫁,人事全非。到一九九零年才被准許回到台灣。
張立義,一九六五年於蒙古遭到薩姆飛彈襲擊,跳傘被俘。勞改下放後與葉常棣同時被釋放到香港,同樣不被台灣接受,由中情局收留,接往美國。家庭折裂,青春毀損,人生不可迴轉。
隨著美國對U2的解密,黑貓中隊的殉難者資訊打開了,但是黑蝙蝠的歷史,牽涉到空投諜報員,仍舊蓋在黑紗中。巫毒中隊的情況,社會知道得更少。知道得少,我們根本無從去認識那隱藏的悲劇和瘖啞的委屈。
還有那些根本沒有機會為自己嘆息的人:陳懷生、祁耀華、李南屏、吳載熙、黃七賢、黃榮北。。。我們的社會何時對這些沈默的犧牲者道過一聲感恩的「謝謝」?
我發現我竟然和小包爾斯一樣想發出吶喊:「今天的世界對冷戰一無所知,對於那些在冷戰中犧牲了生命的人而言,是極大的不公平。」
亞細亞的孤兒
清華思沙龍的學生在我研究室裡默默地看完了「台灣天空的秘密」。我問,「怎麼樣?」
我不太確定他們會怎麼反應,因為,不是整個社會都在說,今天的年輕人是沒有思想的「草莓族」,反抗深刻,崇拜感官,對歷史茫然?
可是他們很誠摯地說,「超感動。」
如果這個國家不去榮耀他們最傑出、最勇敢的子弟們,如果這個社會不懂得疼惜、尊敬自己最悲壯的歷史,那麼就讓年輕人扛起來吧。清華的學生決定由他們來對這些沈默的勇士們表達敬意。他們分工合作搜索資料,編輯手冊,設計海報,發放傳單,同時用各種方法蒐集黑蝙蝠和黑貓隊員名單,一個一個打電話去耙梳線索,去發出邀請。被擊落的十架黑蝙蝠飛機中,只有三架被找了回來,死亡三十三年之後,烈士的骸骨回到故鄉。學生們尋找烈士遺族,希望把他們請來清華。在打電話之前,學生還彼此研究要如何對遺族措辭來表達自己的誠懇。他們討論時極認真,極嚴肅。
史帝夫的少年童軍,在尋找那十四個死難者的名字時,是不是也抱著同樣純潔的理想和熱情呢?
我打電話給羅大佑,問他,「聽過黑蝙蝠這三個字嗎?」
他說,「沒有。」
於是我把歷史和大學生希望對歷史致敬的心意告訴他,期待他到新竹來,獻一首「亞細亞的孤兒」給那個殘酷又悲傷的時代。大佑靜靜聽完,說,「我去。」
我給詩人向陽寫信,問他願不願意挑選一首他自己的詩來新竹朗誦,用閩南語,紀念那個蒼涼的歲月。
數日之後,在一個寧靜的午夜,他回信:「我已經為黑蝙蝠完成了一首詩。」
當年英氣逼人、出生入死的勇士,今天即使倖存,也已垂垂老矣。在他們全體帶著寂寞的歷史離去之前,讓我們挽住他們,謙卑地說一聲「謝謝」吧。
是的,我同意甘乃迪所說的:
評斷一個國家的品格,不僅只要看它培養了什麼樣的人民,還要看它的人民選擇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
2007/05/26陽明山
編者註:本文刊載於【聯合報副刊】
[L1]"A nation reveals itself not only by the individuals it produces, but also by those it honors---those it remembers."
[L2]引自包爾斯於2001年3月8日對美國國會聽證的講詞。
2007年5月30日 星期三
“U—2”和“黑貓中隊”
原文選自《蛟龍夫人—U—2偵察機的歷史》一書,原作者是英國的包柯克,譯者不明。
譯文原為簡體中文,為閱讀方便已轉碼。
赴美受訓
第一批赴美受訓的國民黨飛行員共有6名,於1959年初抵達基地,5月開始接受高空偵測飛行訓練。從1959年到1971年間,總共有27人赴美受訓。
第一批飛行員完訓後回到桃園基地,在黑貓中隊首任隊長盧錫良領導下準備出任務。桃園基地一直是臺灣空軍偵察大隊的大本營,多年來一直派遣RF101及RF104,定期飛往大陸沿海地區偵察照相,空飄傳單與搜集情報。
1958年發生823炮戰。臺灣海峽情勢緊張,這類空中偵測活動也日趨頻繁;美國也已介入,早在U—2高空偵察機之前,就已有RB—57D,偵察機進駐桃園。
又隔了一年,美國戰略空軍總部汰換了RB—57D,由巡航高度達7萬英尺的U—2偵察機取代,RB—57D偵察任務也跟著結束。
從此,兩架洛克希德公司出產的全黑U2就常駐桃園,它們公開的說法是歸屬國民黨空軍35偵察中隊,說是臺灣方面向洛克希德公司採購的;實際上,它是一項台美合作計畫,由美國中央情報局提供飛機、保養和個人救生設備,臺灣則選派飛行員,並提供基地和相關勤務支援。
大部分的美方人員系洛克希德公司職員,另外還有十二三個美方軍職人員,負責協調維修、救生、照相判讀等工作,也都不暴露真實身分。
臺灣方面,主要是由中隊長的執行官出面(只有這兩人知道任務牽扯到中情局),另包括飛行員、值勤官、氣象官等人。此外,基地裡還有一兩位元美方飛行員經常留駐,負責U2訓練飛行,並提供建議;一些性質不同的特種任務也有美國人親自出馬上陣。
這樣一個混合編組的秘密隊伍就稱作「黑貓」中隊,隊徽是紅色打底加一個黑貓頭,真正負責的是上校楊世駒。
竄入大陸
1961年1月,甘迺迪就任美國總統。他重申他的前任艾森豪所保證過的,即美國不再派人駕機深入蘇聯領空偵察。這項保證很技巧地將衛星偵測排除在外,也沒有指明美國不派飛機偵測其他國家。
中國大陸自然成了下一個空中偵測的目標,華府情報單位急於得知中蘇分裂之後,中國是否會加速自行發展核武器。
當時,由錢學森領導的一大批研究人員,正在北京和幾個大城市同時協力尋求突破,他們很快就轉到新疆塔克拉瑪幹沙漠基地,就在羅布泊附近設立核試爆場地。
這位留美的核專家同時也兼管大陸洲際導彈的研究發展,發射場就設在往東幾百公里以外的甘肅。這些場地也就成為黑貓中隊的偵測目標。華府和臺北同意雙方可以分享這類軍事發展動態的情報。
1961年間,U2加緊展開高空偵察,35中隊的「黑貓」隊員不只是深入中國內陸,有時也會在沿海地區打轉,偵測對岸的軍事部署動態。當時,兩架U2就停放在桃園基地二次大戰期間留下來的木制機棚內,四周警戒森嚴,然而中國空軍通過雷達追蹤,或許也靠潛伏在台的間諜的打探,很快就知道U2偵測飛行任務是怎麼回事。
1962年7月,中共就通過人民廣播電臺喊話,表示駕U2投誠可獲得相當於28萬美元的獎勵。接著,在9月9日那天,新華社突然宣佈,「一架蔣幫的U2飛機在華東上空偵察時被擊落」。飛行員陳懷生在飛機墜毀時身受重傷,送醫院途中死亡。
按一般推測,陳懷生的U2座機應該是被蘇制“薩姆二式”地空導彈擊落。幾天之後,周恩來總理在北京主持一個萬人群眾大會,慶祝大陸首度擊落這種高性能的高空偵察機。
那個時期,中國大陸的的防空系統幾乎全部承襲自蘇聯。而中蘇交惡後,中國的防空雷達系統仍相當精良。人民空軍那時也已擁有一大批米格15和17型戰鬥機,較先進的米格19也已進入瀋陽飛機製造廠生產線。這類戰鬥機的爬高實力不錯,在4萬英尺高空巡航毫無問題,萬一U2高空熄火而降低高度,重新點燃引擎時,就可能成為這些攔截機的獵殺目標。
陳懷生駕駛的U2被擊落後,臺北和華府方面分頭發佈消息,遮掩事實真相,雙方都說是洛克希德公司在獲得美國政府出口執照後,將兩架U2出售給臺灣,言下之意,整個事件跟美國無關。中國政府始終堅稱,美國政府是“整個侵略行為的主謀”。
中國核武器的發展正快馬加鞭,U2偵察行動當然也就緊鑼密鼓。1963年,中國核試爆的可能性愈來愈大,西安與重慶又各建了一座核反應器,比原先預計的規模要大,也更有可能製造大量核武器所需的鈹;同時也在尋求製造核彈的另一條路子,例如蘭州一家利用核反應器引發的氣體擴散廠,已在秘密開工,這套設備可以從鈾235自然鈾礦石中,提煉出鈾238同位素,用來取代鈹當作核分裂原料。
美國戰略空軍總部先是教受訓的臺灣飛行員飛A型的U2,等回到桃園後再改飛動力較強的C型。一切調整就緒,上路沒多久,才飛了三個多月的葉常棣又在華東上饒上空給打了下來,成了大陸防空武器打下的第二架U2偵察機。
1964年7月7日,中校李南屏轉到菲律賓庫比角空軍基地,從這裡透進大陸。他的任務是在廣東、廣西上空打轉偵測中國軍援越南的補給情況。次日清晨,北京的廣播宣佈—又有一架U2偵察機被打下來。
偵測核子試驗
1964年9月,黑貓中隊飛行員在美方協商之下,借調到泰國泰克裡空軍基地出任務。當時越戰打得正熱,美國希望能多掌握中國援越動態。美國就怕中國會出其不意,再來一次「抗美援朝」。
各方預期的中國首次核試爆,終於在10月16日舉行,威力相當於2萬噸的黃色炸藥,幾乎是1945年美國在廣島投的那顆原子彈的規模。西方對這次破天荒的核子試驗並不感到驚呀;靠黑貓中隊長期的偵察,美國情報單位已作了精密的研判,早在試爆前17天,當時的美國國務卿魯斯克就已公開預測它即將發生。
怪的是,桃園黑貓中隊並未受命升空搜集核塵樣本,反由美國空軍親自出動,不久化驗分析出來,工作人員都大吃一驚,從原子落塵成分推斷,中國是採用鈾235作為分裂原料,取代了原先研判的鈹。
中國到底怎麼弄到足夠核爆用的高濃縮原料?是不是他們早在中蘇決裂之前,就已開始囤積同位素,或者是蘭州的氣化擴散廠的分離生產作業已進入緊鑼密鼓的階段?推敲之下,後者最有可能。中國掌握了這種技術可以很快就具備製造氫彈的能力,發展氫彈將不是問題。
位於蘭州的擴散場也就成為偵測目標,而鄰近的包頭也有一座反應堆,也被認定是製造鈹的主要工廠。到底這套設備的生產能力如何?U2指揮總部決定一探究竟,遂給U2裝備紅外線夜間攝影設備。這套工藝產品精密異常,中情局以美國本土核能原料場為基準,先設定夜間偵測的參考資料,再將U2拍回來的照片資料作對比,很快就能推估中國核能原料的生產量。
蘭州、包頭都位於黃河流域,距臺灣來回近3100公里,自從U2加了一些電子輔助器材後,這似乎就已是U2所能飛的最遠距離,也幾乎已到了飛行高度的極限。
夜間紅外線攝影器材很快運到桃園,當時是1964年11月初。中情局經常派駐兩架U2在臺灣出任務,其首要目標是蘭州,少校王錫爵拔得頭籌。第一次飛行沒有建樹,可是卻暴露了U2的夜間行蹤,中國空軍從此曉得U2還可以夜間出擊。
沒隔幾天,王錫爵又出任務飛一趟蘭州,他先向南飛好幾百公里,再直飛西北。就在飛進目標區50公里內時導彈已對準「蛟龍夫人」。
幾乎就在同時,電子反導彈裝備也開始示警「蛟龍夫人」正準備轉身逃逸,突然一道閃亮的光芒幾乎刺得王錫爵張不開眼睛,正是薩姆二式導彈推進器冒出的火焰,還好它沒在四周炸開來。驚魂甫定的王錫爵趕緊設定自動航向儀返航,曙光乍現時,終於在桃園落地,他才松了口氣。紅外線照片顯示,地面至少發射了三枚薩姆二式導彈。
導彈近在咫尺,而目標區又如此遙遠。桃園美軍飛航指揮官回美國U2偵察總部一趟,總算找到另一個變通的辦法,那就是由南朝鮮美軍基地起飛,它涵蓋的包頭與蘭州的航程幾乎相同,照應目標較方便。
這次輪到張立義出征。1965年1月10日剛入夜,「蛟龍夫人」往北飛越東海、黃海,8點半左右從青島上空進入大陸。借助臺灣方面監聽大陸防空系統所獲得的資料發現,張立義的座機穿幕之後,大陸空軍雷達早就鎖定“蛟龍夫人。在它飛到北京南方300公里左右,追蹤就停止了,五分鐘後就宣佈解除防空警報。
經過漫漫長夜的苦等,北京清晨廣播宣佈又擊落了一架U2。
新的威脅
薩姆導彈始終緊跟著「蛟龍夫人」,而在1965年春,大陸上空又出現新的威脅,米格—21戰機開始服役。吳載熙2月首度偵察飛行,返航泰國泰克裡基地時,就在昆明上空遭攔截,殲7戰機突然自U2右翼下方竄升上來,差一點跟“蛟龍夫人”擦面而過,可惜因攀升後繼乏力而下墜。
更可怕的是,大陸已開始動用紅外線空對空導彈。
1966年中期,文化大革命正在中國大陸如火如荼地展開。由於當時周恩來竭力保護那批全心奉獻研究核武器的科學家,中國大陸核武器和導彈的研究發展才沒有停頓下來。
1966年5月9日,大陸試爆了第三顆原子彈,其中含有熱核原料。更讓人吃驚的是,大陸也在加緊進行洲際導彈研究,美國情報當局預計,大陸不出幾年即可擁有射程達1000公里的洲際導彈。
1966年底,大陸在羅布泊試爆了第五顆原子彈。次年7月,第一顆氫彈也試爆成功。然而美國情報單位一點兒也不意外。早在12天前,莊人亮就已從泰國泰克裡基地起飛,到試爆現場繞了兩圈;U2是在死寂的暗夜升空,從西北方向爬升越過緬甸、西藏,到達目的地時正是最適合偵照的清晨,他拍了好些解像清晰的照片,再循原路返航,來回將近9個小時。
1967年9月9日,中共宣佈在浙江嘉興上空擊落第五架U2偵察機。
驚人內幕
1971年9月12日和13日晚間,在中國大陸沿海巡航的「蛟龍夫人」,突然截聽到大陸防空系統一陣騷動,所有飛機停飛,各式攔截武器全面戒備。U2所截獲的這項訊息,跟其他片段的電子訊號情報並在一起分析,隱約地透露出令人驚人的內情。因為當時國防部長林彪顯然是想發動一場政變,推翻毛澤東,卻因陰謀敗露,倉皇逃逸,所搭乘的三叉戟座機在蒙古境內墜毀,機上乘員全部罹難。
就在林彪慘死6周後,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首度秘訪北京,周恩來力主對西方有限度開放,而毛澤東對改進西方關係的立場仍有疑慮。美國外交當局只好依賴「蛟龍夫人」搜集來的電子訊號情報來研究情勢與對策。
基辛格沒隔多久就再赴中國大陸訪問,促成聯合國接納中華人民共和國為會員國,而將國民黨政府排除在外。緊接著,1972年2月,美國前總統尼克森訪問北京,承諾停止一切在中國內陸的偵察飛行,美國中情局和臺灣空軍的合作關係也告一段落,結束了18年深入中國大陸的「穿幕之旅」。
節錄自:http://wenxue.yeewe.com/wencui3/2006011447.htm
2007年5月24日 星期四
亞洲週刊:黑蝙蝠專題
【香港《亞洲週刊》12月15日一期報導】
四十多年前,台灣的國民政府為了維繫美台關係與獲得美援,派出空軍黑編幅中隊替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偵察中國大陸軍情,整個過程有逾140名空軍軍官喪生。他們為保住機密,即使飛機被擊中也不跳傘逃生,選擇如蝙蝠般消失在歷史的黑暗中,如今新聞探射燈正試圖將真相尋回...
時序推移,1959年5月30日上午,空軍情報署一輛勤務車疾駛至新竹縣第一中學,急促的腳步聲傳入二年一班,一位軍官快步走進教室,跟老師交頭接耳。每隔一段時間,同學中有擔任飛行軍官的父親出事,軍方都是循同樣模式通知家屬。學生黃力智對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總覺得不會輪到他,但當天他被叫了出去。
黃力智是空軍子弟。父親黃土文原在台北市中華商場擺攤賣皮鞋,為了讓一家人生活過得好些,他加入待遇不菲的空軍情報署34中隊。新竹縣一中位於十八尖山上,黃力智喜歡仰頭看天上的飛機,想像隨機工作的父親在飛機上,此時他會覺得平常遙不可及的父親跟他特別接近,但在噩耗傳出後,所有的夢想都已破滅。
1953年韓戰結束,東西方進入冷戰時期,美國渴望搜集中共的電子情報,國民政府剛撤退到台灣,亟需美援,為了維繫美台關係,當時蔣介石總統指派其子蔣經國和CIA簽約,雙方以「西方公司」為掩護,由美方提供飛機及必要器材,成立34中隊(黑蝙幅中隊)和35中隊(黑貓中隊),直接受命於蔣介石夫人蔣宋美齡,專門替美國搜集情報,「順便」空投心戰傳單、救濟物資,偶爾也空降情報員。執行任務期間,「黑蝙蝠」一隻隻悲壯地在大陸夜空折翼斷尾,超過140名空軍人員喪命。
34中隊晝伏夜出的習性正與蝙蝠相同,於是該隊就以「蝙蝠中隊」命名,而執行此項任務的B—17、P2V型偵察機為安全計,都漆成黑色,故亦稱黑蝙蝠。該隊的標誌即為一隻展翅的蝙蝠,在北斗七星之間飛翔;蝙蝠翅膀穿透外圍的紅圈,則象徵這個部隊潛入赤色鐵幕。
4中隊出勤都在下午4時左右,黃昏以後進入大陸空域,每趟偵察任務時間有長有短,超過8小時者,則有3組替換人手。他們憑借先進的電子設備和高超技藝,利用夜幕掩護,按照「最低安全高度」準則,沿著100米至200米低空飛行,有時為了躲避雷達,甚至在30米左右超低空飛行於茫茫夜空中。
由於是低空飛行,34中隊的任務驚險萬狀,一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在密集炮火中竄逃,對「蝙蝠中隊」隊員而言,可說是家常便飯。有一架B—17直到返航,才發現機艙被地面炮火震破一個大洞。因此,34中隊每次出航總像跟死神挑戰一般,沒人能保證一定可以安全返航。
著有《CIA在台活動秘辛》的《聯合報》資深記者翁台生表示,「蝙蝠中隊」的任務本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CIA設定的偵測航程「投石問路」的跡像甚明,所經之處皆是中共重要軍事基地,空防系統嚴密自不待言。
現年87歲的前空軍情報署署長衣復恩指出,大陸有一百多處雷達設施,台灣偵察機一飛進其領空,他們的雷達就會開啟,偵察機上的電子設備便可測錄電波等資料,回來後將高低空偵察結果比對研判分析,便可知對方何處設有雷達、飛彈和高炮,下次再進去時,即可作電子反制干擾,使大陸雷達看不見來機,戰管因而失效形同瞎子。
搜集大陸情報換取美援
台灣派最優秀的空軍替美國人作戰,使美國對大陸的軍事部署瞭如指掌,美方則以美援相報。衣復思表示,台灣沒有反攻大陸的能力,34中隊搜集的情報對台灣沒有任何意義,但對美方幫助很大,黑蝙蝠完成任務返航時,美國專用飛機已在新竹基地守候,等飛機落地,美方人員立即登機,拆卸飛機上的電子監聽設備,把搜集的情資帶回美國研析,並直接送交美國白宮。
國民黨政府撤退到台,孤立無援,尤其美國總統杜魯門發表白皮書,指國民黨已無可救藥,根本不願跟台灣打交道,但藉著替美國賣命的黑蝙蝠和黑貓中隊,「使台灣可拉著美國」,衣復思語重心長地說,「沒有他們冒險搜集這些情報,美國不會這麼喜歡我們」。
在碧潭空軍公墓中,34中隊弟兄的墓一個接一個。
CIA化身的「西方公司」,位於新竹市東大路與北大路口神成橋畔的灰白色洋房,裡面住著很多外國人,極為神秘。歷史評論家郭冠英的家就在附近,他說,小時候不知道那裡是做什麼的,只是常看到黝黑色的雪佛萊轎車進出,就像電影中的那種車一樣。
「黑蝙蝠」進出大陸低空亂竄,甚至還有一架B—17連續飛越大陸九省,共軍緊急向蘇聯輸入一批米格—17全天候戰機和雷達設備,並成功發展夜間攔截的戰術,台灣優勢漸失仍不自短,「黑蝙蝠」還以為可來去自如,遂一步步踏入險境。
兩天共飛行三十多小時
1959年5月29日是個陰霾的日子。34中隊飛行官李李德風照例和妻子孟笑波話別。當天天空飄著細雨,她多麼盼望任務會被取消。他昨天出任務,今早才到家。進門不到兩小時,隊上又來催行。估計兩天下來,總共飛行時間有30多小時,也就是48小時不能成眠。雖說飛機上有3位飛行員可輪班,但恐怕沒有人有閒情睡覺。
當天空軍情報署先後派出兩架B—17「八三五」、「八一五」號機同時對華南進行偵察,分別由李德風和徐銀桂駕駛,從廣東南部進入大陸,前者向東,後者朝西繞行,雖然西區的航程較遠,但雲貴高原的空防較弱,一般公認是最輕鬆安全的航道,東區則相反,李德風還認為自己運氣不好而嘀咕了兩句。
兩架B—17進入中共領空後,李德風這架飛機先被共軍鎖定,立刻遭窮追猛打,但因其偵測區較小。完成任務後,就出海朝台灣返航,先行離開了大陸境內。共軍轉而傾力圍剿「八一一五」號機,該機是由徐銀桂、李德風、韓彥等3位飛行官輪流駕駛,另外還有電子官傅定昌、馬蘇、葉震環,領航官黃福洲、趙成就、伏惠湘,通信官陳駿聲、機械士黃士文、宋迪洲、空投士李德山及空投兵陳亞興,共計14名成員。
深夜11時10分,共軍廣州的雷達站發現「八一五」號機正從廣西返回廣東境內,準備出海返航,再過3分鐘就要脫困,共軍把握最後機會,從當地派出一架米格—17加以攔截。
眼看就要出海的「八一五」號機陷入危機,先後兩次中彈。第一次被米格機攻擊起火,沒中要害,仍強撐著。機上人員一面救火,一面超低空朝南逃離。但在雷達的鎖定下終插翅難飛。沒多久,米格—17隨著火光追了上來,「八一五」號機再也撐不住。終於墜落於恩平與陽江兩縣的交界山區,飛機起火撞山爆炸,機員全部罹難。
「八一五」號機失事並沒有阻擋「黑蝙蝠」深入大陸的決心,34中隊開始換裝更先進、監聽設備更好的P2V偵察機。1963 年6月19日夜間,34中隊作戰長周以栗率組員於8時進入大陸,越過杭州、南京、武漢等地,他與同機戰友運用電子偵察及干擾密切配合,如入無人之境,中共空軍先後派出8架次米格—17和圖—4進行攔截,緊追了數小時均無功而退。
午夜,這架P2V在大陸境內飛行,超過1350公里後,進入江西境內,輪到駐南昌的共軍第24師出動,副大隊長王文禮單獨駕駛米格—17發炮,致命的一擊。飛機墜毀在江西臨川的大窩坑,周以栗和同機飛行官陳元瑋、黃繼鑫,領航官王守信、汪洽,電子宮黃克成、馮成義等14人,無一生還。
據統計,黑蝙蝠中隊1953年成立至1967年12月停止偵察任務,共執行特種任務達838架次。先後有10架飛機被擊落或意外墜毀,殉職人員達148人,佔全隊2/3。黑蝙蝠的這一頁青史,至今還鎖在空軍有關單位「空軍特戰史」的檔案裡,列為最高機密。
「八一五」號機失事,當時軍方的說辭是飛機在執行空投任務中,在廣東上空失蹤,機員生死未卜。事實上,所有偵察機墜毀,遺眷接獲的通知都是「失蹤」,而不是「死亡」。在資訊封閉、軍方刻意隱瞞下,家屬總存著一絲希望,或許跳傘逃生、或受傷被俘。黃力智表示,他媽媽一直不願承認父親死亡的消息,因此每月仍領父親的月俸,6年後,媽媽才向軍方申請死亡撫恤,為他父親立了衣冠塚。
33年後才知道真相
三十幾年過去了,家屬期待的奇跡並沒有出現。遺眷傅依萍表示,父親到底是出什麼任務、在什麼情況下出事,她到33年後,1992年歲末才知道真相。傅依萍幼時,鄰居無意中發現《全球防衛雜誌》有篇文章,報道「八一五」號機出事的詳細經過和葬身處所:該機機長李德風胞弟李華偉1987年開始探詢此事,並有意將罹難空軍成員遺骨迎回台灣安葬。傅依萍得知此事後,立即聯絡上該文作者劉文幸與李華偉,同時設法以新聞報道的方式與其他家屬聯絡。
傅依萍當時擔任《聯合晚報》副總編輯,充分發揮媒體人優勢,一連3天在《聯合報》繽紛版推出半版專文介紹「西方公司」與34中隊的特種任務,立即發生驚人的「廣告」效果,三十多年來散居各地,未曾聯絡的家屬陸續與報社聯繫,一周內就找齊了13位失事機員家屬(陳亞興在台無家屬)。
在短短幾天內,家屬便決定赴廣東尋親迎靈,共14人分自美國、台灣兩地到荊棘叢生、山勢陡峭的金雞山,尋找他們親人的遺骸。當年飛機被擊中墜毀時,分散在山腰上殘缺不全,有些已被燒焦的屍體,被草草地埋在一個荒廢的舊炭窯內。
金雞山杳無人煙,無道可行沒有留下標誌,當時負責處理善後的兩人,其中一位農民已過世,僅憑另一位派出所所長劉金榮及幾位年長村民殘存的記憶。竟能在出事33年後找到遺骸的現場,不能不說是奇跡。
整個尋骨過程出奇順利,主要是中共中央與地方全力協助。李華偉為美國俄亥俄大學圖書館長、在學術界頗負盛名,由恩平政協聯誼會會長關中人居中協調,加上傅依萍在台灣媒體界的影響力,全力操盤,終能完成第一樁在大陸尋獲官兵遺骨且集體歸葬。
1992年12月14日,在「黑蝙蝠」離家33年後,終於回到台灣,這是兩岸展開交流以來,第一樁空軍人員由大陸集體歸葬台灣的先例。家屬皆認為,14 位機員同生死共患難,33年來同葬一穴,歸葬後自應合葬一處,因此將他們一起葬在台北近郊碧潭空軍公墓一個480厘米長的大墓穴裡。
爸爸回來了
◎傅依萍
爸爸回來了,離他出門三十三年。是化成灰給捧回來的。
我沒有哭,只是到欣慰。
幼時失怙的種種辛酸與委屈,早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淡忘。步入中年的自己,雖然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仍不時以未能得知父親下落,沒有足以憑弔的地方為憾。現在這個遺憾終於得到彌補,而且是在自己付出很大心力下完成多年心願,如何能不感到欣慰?父親三十三年前在空軍三十四中隊服役期間,在一次深入大陸從事特種任務返航時,遭共軍飛機截擊,機上十四人為保守國家機密,俱不願跳機求生,不幸墜毀在廣東省恩平縣山區,十四人全數殉國。年幼的我,當時只知爸爸出任務摔飛機,不會回來了。他到底是出什麼任務、在什麼情況下失事,我是直到三十三年後的現在才知道真相。
父親出事不久,母親就帶著六歲的我、四歲的大弟和不到九個月的小弟,搬離新竹樹林頭眷區,以後和空軍其他眷屬幾無聯繫。
同機其他十三人的家屬,也幾乎沒有聯絡。直到八十一年歲末…
說它是機緣也好,巧合也好,總之冥冥中似有父親在天之靈的指引與保祐,事情才會出奇的順利。
首先是十月中旬,當年新竹眷區鄰居看到坊間一本軍事雜誌中有一篇文章敘述父親那架飛機出事的詳細經過和葬身處所,並說那是中共當局應機上一位烈士的旅美家屬要求而做的調查結果,母親拿到雜誌後,當即交給我,囑我設法打聽文章作者,探詢該家屬下落。
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我打電話給該雜誌社,竟然得知作者劉文孝就住在台北。
劉先生對空軍特種任務史素有研究,保有許多珍貴資料,蒙他熱心幫忙,替我向廣東有關人士查得李睯烈士旅美家屬的聯絡電話和傳真號碼,就此展開我對其他家屬的尋找與聯絡工作。十一月四日劉文孝先生傳來李睯的旅美弟弟李華偉博士的名片影本,我當晚即寫一長信傳真過去。李博士上班後一看到,就打越洋電話過來。我們興奮的暢談,宛如多年老友──雖然他是父執輩--那種親人共患難的親切感,使我們了無隔閡。
李敃貝烈士的遺孀孟笑波女士多年來一直獨力向中共當局打聽飛機的下落,並早於一九八五年取得中共當局的正式調查報告。由於身體一直不好,拖到今年才決定隻身赴粵。李華偉博士知道後,不放心嫂嫂一人前行,決暫放下手邊工作陪行。為求順利成行,他利用多年來在大陸建立的人脈,做好一切安排。但是若僅只一家的家屬想挖出遺骨,難免有代表性不足之憾,或會給中共以拒絕的藉口。
此,當和在台灣的我取得聯絡,並得知我的兩個弟弟也打算同行時,李博士的高興不言可喻。
隨後,我設法聯絡其他家屬,但是茫茫人海,如何查尋?請報社軍事記者協助向空總打探,沒有結果。只有利用在報上刊登文章的方式,冀望一、二家屬能看到與我聯絡。
劉文孝先生很熱心,除慨允立即寫出一篇長文,敘述「西方公司」的由來、三十四中隊的特種任務內容,以及民國四十八年五月二十九日父親那架B-17「空中堡壘」低空偵察機被共機截擊的經過外,他並提供數張珍貴照片和相關文件。
我則寫了一篇配合稿,除轉述母親對當時情形的憶述外,並寫明已.有家屬打算十二月初親赴現場,極需其他家屬出面聯絡,共襄盛舉。
另外,以報導文學著稱、對「西方公司」有深入研究的聯合報權威記者翁台生,也熱心親自執筆寫了一篇文章。這三篇文章同時刊登於十一月廿三日的聯合報繽紛版,氣勢大,可讀性高,立即發生驚人威力。
刊出當天下午,就有家屬陸續與聯聯合報社和劉文孝光生聯絡。繽紛版主編王小姐不厭其煩地一一記錄電話號碼後轉告我,我們都好興奮。
我每得到一位家屬的電話號碼,就如獲至寶地立即聯絡。兩天內即找到半數家屬。有幾位是某一家屬的友人,也熱心來電提供聯絡電話;軍中退役者,主動幫忙找同學會查詢;還有家屬改嫁的後夫,也熱心幫忙查問早日同學家屬下落……就這樣在各方大力協助串連下,短短數日內,我就找到十三位烈士的家屬。由於最後一名烈士在台無家屬,所以可說已找齊了。
家屬中凡能走得開、暫時拋下工作的,都立即趕辦手續準備同赴廣東。那段日子,我居間協調美、台兩地家屬,電話不知打了多少通。
第一階段尋人工作圓滿完成,緊接著要為遺骨火化後如何處置妥為安排。家屬們皆認為,十四位烈士同生死共患難,而且合葬一穴已三十三年,如果歸葬成功,自也應合葬一處,不能分開。
有此共識,便開始與空軍總部交涉,盼能獲准在碧潭空軍公墓撥一塊地讓眾烈士遺骨合葬。才剛開始進行,一位旅美家屬的親戚找到我,經見面後,得知他是空軍前輩,與現任空軍總司今有師生之誼,便拜託這位余老伯代為轉達家屬的意願。
十二月五日,全體家屬在台北首度集會,李博士和我兩個弟弟都趕來參加。空總派來政戰部一位處長和副處長列席。他們表明空總會盡量配合家屬意願,但若家屬赴大陸取骨灰發生波折,我空總不便也不會出面。家屬最後決定採低調處理,不張揚,也不發新聞,直到赴大陸家屬平安將烈士靈骨帶返國門。
十二月八、九兩日,家屬分批從美國和台灣飛抵廣州,加上臨時決定參加者,總共有七家十四名家屬同行。這是一個巧合。事後我們發現,這次尋骨壯舉處處與「十四」結緣。
家屬動身的同時,我們在台北的三位家屬代表也緊鑼密鼓地與空總交涉。九日即與空總承辦單位在碧潭空軍公墓實地商量接靈骨事宜,發現空總辦事確有一套,處處設想周到。這要感謝人事勤務組的李組長和翁參謀等人,他們運用愛心和智慧,把這樁空總頭次接辦的迎靈任務設計得盡善盡美。軍禮所呈現的威儀與哀榮,絕非平民辦的喪事所能及,而當年為維繫中美關係而為國捐軀的十四烈士,是絕對值得隆重軍禮迎迓的。
礙於兩岸情勢,赴大陸挖運靈骨只能由家屬自行為之,但一旦成功運返國門,若能由我空總在機場接靈並覆蓋國旗,意義自有不同。我們把此一構想提出來,獲得李喜貴組長的同意。
國內方面既已安排妥當,現在就看在廣東現場挖掘工作是否順利了。
一日深夜我每隔半小時撥電話到恩平承辦官員的家裡查詢,答復都是「科長還沒回來」。直到午夜過後,才終於聽到司徒科長濃重的廣東鄉音從話筒那邊傳來。他告訴我,「挖到很多骨頭」、「下午五點多才挖完」、「剛剛才送到恩平殯儀館火化」……
我向他要到家屬下榻的恩平賓館電話號碼,向弟弟問明挖骨的大致經過,並告知空總要在機場迎靈的訊息。那邊的家屬也緊急集會,決定設法讓原本分散在不同時間不同班機返台者,全都和預定負責運靈骨的三位家屬搭同一班飛機回來。那班飛機正好是十四日十四時自香港起飛。至於家屬如何能在短短一、兩天就取得華航的機位,多虧一位同行家屬認識華航香港辦事處經理,蒙他大力幫忙,不僅立即調到機位,而且協助骨灰順利登上飛機。
家屬十一日下午在金雞山腰當年埋屍的炭窯坑挖掘近三小時,才將所有烈士遺骨及飛機碎片和降落傘等遺物挖完。運回恩平後,靠一直對此事大力協助的恩平政協聯誼會會長關中人先生幫忙,情商當地火葬場加班連夜將遺骨火化。十二日晨取出裝箱後,家屬返台心切,當即趕回廣州。為免引起當地人注意而生不必要的困擾,家屬在捧骨灰進入下榻的旅館時,是極盡遮掩之能事。
當晚,眾烈士靈骨放在一對兄弟房間,結果兄弟兩一夜未能成眠。因為他們說聽到「異聲」,有飛機引擎聲、不知那來的呼叫家屬的小名聲等等。次日其他家屬得知此事,有謂此證明眾烈士的英靈確實跟隨骨灰來了,足見家屬引靈成功;有謂大概是烈士沒住過這等豪華大飯店,不習慣所致。同去的三位遺孀決定當晚把骨灰箱請到「十四」號房間,由她們三人一同守護,結果原本失眠的兩位媽媽竟然睡得很好,另一位小睡不久刻意保持清醒聆聽,卻一點也沒聽到異聲。
在台北,我擬妥新聞通告,事先發給三家電視台,結果中視和台視的新聞部採訪組長立即與我聯繫,認為這是一條很好的新聞,值得深入報導(台視的李四端甚至立刻派記者從香港飛赴廣州,對家屬做了獨家訪問)。在他們保證會顧及在大陸的家屬安全,直到十四日才播出後,我將所有資料皆提供給他們,後來並提供幾位三十四中隊碩果僅存的重要人物聯絡電話。弟弟和另一名家屬在恩平現場拍的錄影帶,也應他們要求在一下飛機後即分別交給中視和台視接機的同仁。另一方面,空總承辦單位主管李組長得到唐總司令授權,全權負責辦好迎靈工作後,也精心設計出一套在機場空橋口舉行簡單隆重的覆旗儀式,派三位襄儀護靈骨,一人任司儀,李組長擔任覆旗官。空總歷來首次機場迎靈儀式於焉成形。在廣州的家屬經我通報此一訊息後,也決定排除萬難,設法親自攜帶靈骨上飛機客艙返國。
以後的發展都十分順利,赴大陸的家屬辛苦攜回骨灰返國時,看到我空總是以如此隆重的軍禮迎靈,都十分欣慰。當晚台視和中視皆以頭條新聞報導十四烈士靈骨返回國門的消息,並有專訪和深入報導,做得十分漂亮。次日各報也以頗大篇幅報導此事,家屬看了既為死去的親人驕傲,也為空總和國內媒體重視人道感到安慰。
十六日在碧潭空軍公墓舉行的遷厝典禮,是由空軍參謀長曹吉祥中將主祭,情報署長訾德禮、人勤署長劉貴立兩位少將陪祭。空軍當年和現在的三十四中隊都派代表出席,十四烈士的所有家屬和親友皆到場,把祭堂擠得水泄不通。空總各級主管和烈士親友致贈的花籃擺滿了祭堂,一直排到外面走道,場面備極哀榮。十四烈士靈骨暫厝忠靈塔後,將俟三月廿九日空總年度公祭時正式入土安葬。
我為終於有了能前往參拜的父親墓地感到欣慰,為能向孩子詳細敘述外公英勇事蹟感到高興,為我們這個社會還是保有那麼多情義感到安慰。謹藉此文向所有曾協助玉成此事的各界人士,致最深的敬意與謝意。同時也衷心祝福其他十餘架出類似任務的一百四十多位烈士的數百位家屬,也能盡早尋得親人遺骨歸葬,了卻多年心願。
【1992-12-23/聯合報/25版/聯合副刊】
另一支不可不知的中隊--巫毒中隊
◎清華思沙龍編輯小組
巫毒中隊,前空軍第四中隊的別稱,以桃園機場為基地,採用美製RF101A巫毒式(Voodoo)偵察機進行高速低空偵察,主要是進行對對岸的戰術部屬偵測。總計八架軍機中損失三架,其中在1961年、1964年分別有吳寶智、謝祥鶴遭擊落被俘,1965年3月18日,張育保中校遭擊落陣亡。由於巫毒屬於國軍自主的戰術偵察部隊,被俘的飛行員在被釋放後沒有辦法得到來自於美國中情局的奧援,國軍也沒有支付飛行員被俘二十年間的軍餉,而國人對其的瞭解又更為欠缺,但同樣是冷戰架構下的悲劇。
為何要致敬?--用一分鐘了解黑蝙蝠、黑貓
◎清華思沙龍編輯小組
國民黨戰敗,退守台灣以後,美國總統杜魯門發表白皮書,說國民黨已經無藥可救,並表示打算放棄台灣。
一直等到美國在韓戰中吃了中國的苦頭,才發覺台灣的重要。因此,美國開始打算與蔣氏父子合作,並牽制中國大陸。
1952年,在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幫助之下,由美國提供飛機、台灣提供飛行員,以「西方公司」的名義做為掩護,在新竹成立了空軍三十四中隊。這是一個完全機密的合作計畫,國民政府為了美援,不惜令空軍子弟進行這項異常危險的偵查任務。
負責低空偵查的是空軍三十四中隊,又稱黑蝙蝠中隊。他們的偵察機沒有配置任何的武力裝置,又是作慢速的低空飛行。因此,在十四年之中,黑蝙蝠中隊總共摔了十四架飛機,殉職者竟達到一百四十人之多。
負責高空偵察的是空軍三十五中隊,又稱黑貓中隊。成立於1962年,駐紮在桃園機場,當時對外宣稱他們是「氣象研究組」。雖然他們使用的是當時性能最佳的高空偵察飛機--U-2,但在成軍年間仍然死傷慘重。
雖然如此,但在「最高機密」的威嚇之下,這些隊員在殉職後,不但不能舉行公葬,甚至連家屬都不清楚自己的親人是在怎樣的任務中喪生。
直到1992年,黑蝙蝠中隊隊員的遺眷、也是聯合報副總編輯的傅依萍女士,在聯合報上一連三天發出關於空軍34中隊的專文,黑蝙蝠中隊的事蹟才正式在台灣曝光。
但是已然鑄成的傷痛已經不可能抹去,台灣欠他們的實在太多了:「台灣天空的秘密」這部紀錄片是香港的鳳凰衛視拍的,而唱「黑蝙蝠中隊」這首歌的歌手是劉德華。台灣人至今沒有對這些無名英雄們表達過我們的敬意,甚至連這段歷史都逐漸被淡化、遺忘。
這也是我們對「六月五日:黑蝙蝠在新竹」如此重視的原因:讓我們向勇敢的人致敬。
(圖片提供:新竹市立眷村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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